第7章 氣宗的劍也未嘗不利(1 / 1)
清晨的玉女峰,霧氣如輕紗漫卷。
正氣堂內,君不悔與甯中則對坐案前,賬簿攤開,墨跡猶新。
甯中則孕身已八月有餘,腹部圓隆,一手輕撫,眉間卻凝著憂色。
“師弟,”她指尖劃過賬冊上一行行數字,“這才月餘,便已耗去兩千八百餘兩。醫藥、糧食、肉蔬、筆墨、先生與教習月錢……每日睜眼便是流水般的開銷。如今門中賬上,統共只剩六百多兩銀子了。”
她抬眼看向君不悔,聲音透著急切:“我知道你是一片進取之心,想為華山廣納良材、積攢名聲。可這攤子是不是鋪得太快了些?眼下是不是該緩一緩,至少這義館,暫緩些時日再招人如何?”
君不悔合上賬簿,神色平靜:“師姐,賬不能只看支出。”
“如今華陰縣乃至左近鄉里,提起華山派,哪個不念一聲好?義診、施粥、義館,這些善舉傳揚開去,華山派在此方地界的聲望,比從前高了何止數倍?”
他起身從書案另一側取過一冊名簿:“這一個月,義館收容孩童五百四十七人。其中,初步觀其根骨、心性,可堪造就者也有三十餘人。”他指尖輕點名冊,“這些人若能好生培養,十年之後,便是華山的中堅力量。”
話雖如此,他真正所謀卻不在於此。
目光掃過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這其中最後能入華山派山門的怕是十不存一。
而其餘根骨平庸、心性尋常者,才是這五百四十七人裡的常態。
而這“平庸者”,才是他想要的“花”與“果”。
這些孩童在義館的三年,識得的字、學會的算、練熟的粗淺拳腳,足以讓他們將來在市井鄉野謀一份不錯的活路。
但真正有價值的,是他們在心智最柔軟、最可塑的年歲裡,所被灌輸的一切。
教材是他精心編纂的,故事是篩選過的,每日誦讀的是華山祖師的“仁俠”事蹟,耳濡目染的是對門派的感念之情。
這不是教育,這是烙印。
在思想成型之初,打下名為“華山派”的鋼印。
施粥贈藥,不過是一時之恩,易被淡忘。
但自幼植入的認知與歸屬,卻會溶進骨血,伴隨一生。
這些孩子將來會散入江湖市井,成為賬房、夥計、鏢師、小販,甚至有人機緣巧合,能走入衙門、商鋪,成為這世道運轉的微小齒輪。
他們遍佈各處,平庸無奇,卻都曾在生命之初,被刻下同一個印記。
他們,才是君不悔真正不會枯竭的田地。
當他們提起“當年在華山義館…”,當他們因這段經歷而對華山派下意識的維護,當他們與他人談起華山派的話題——那便是聲望,細水長流,源源不絕。
聲望暴漲是果,而這些深植於泥土之中的“根”,才是真正的因。
今日播下的種子,將在未來的歲月裡,於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無聲息地開花結果,反哺華山。
那才是經得起時間沖刷的,真正的基業。
心念微動,眼前已浮現黑霧凝聚。
【當前威望值:826點】
善舉持續,聲望增長比他預想的更快。
“可銀子……”甯中則輕嘆。
“銀子我來設法。”君不悔語氣堅決,“不但不能停,我打算下月再啟兩座義館。地方已看妥,同樣是破舊道觀或寺廟,到時候做些修繕就能用,木料磚石也約了匠人。”
甯中則怔住:“再開兩座?師弟,你可知那要多少銀錢?”
“師姐。”君不悔看著她,忽然笑了笑,“你信不信,我真尋著了一座金山?”
甯中則先是一愣,隨即失笑:“你不想說便不說,拿這話搪塞我。”笑罷,神色又認真起來,“只是萬事須三思,無論做什麼,都不能折了華山派百年清譽。”
“師姐放心。”君不悔正色應下,轉開話頭,“對了,前些日子請師姐編纂的蒙學教材,可有了眉目?”
甯中則從懷中取出一疊手稿,遞了過去:“我翻檢了派中典籍,又憑記憶整理了師長們行俠仗義的事蹟。只是年代久遠的,多已語焉不詳;近些年的,又難免牽扯門派內務,不便外傳。”
她頓了頓,有些猶豫,“還有……關於當年劍氣之爭那段,我不知該不該寫,如何寫。師弟覺得呢?”
君不悔接過手稿,迅速翻閱。
片刻,他眉頭微蹙。
“太過平實了。”他指著其中一頁,“譬如這裡,‘三代祖師於隴西誅馬匪十三人,自身負傷三處’。既是為揚名立威,負傷之事何必細述?寫成‘劍光起處,十三匪盡伏誅’,豈不更顯祖師神威?”
又翻幾頁,看到“劍氣之爭”四字,他直接搖頭:“這段抹去。那些不甚光彩的舊事,提它作甚?我們要傳承下去的,是華山派的‘煌煌正道’,是歷代祖師的‘赫赫功業’。有些細節,不妨潤色一二。”
“潤色?”甯中則不解。
“便是適當增飾,乃至稍作杜撰。”君不悔說得理所當然,“譬如這位六代祖師,典籍只記‘曾於江南行醫三月’。我們可寫成‘江南大疫,祖師仁心濟世,遍嘗百草,終得良方,活人無數,百姓感念,立長生祠以祀’。如此,是否更能令孩童心生敬仰?”
甯中則臉色一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這、這不是胡說八道嗎?拿祖師先人胡編亂造,師弟你怎麼敢?!”
“不是胡編亂造,而是‘教化’。”君不悔神色鄭重,“我們要讓那些孩子自幼便知,華山派乃名門正派,歷代祖師皆俠義楷模。惟其心生嚮往,方能真心歸附。師姐,這些故事非為修史,而為‘育人’,意在塑其心性,鑄其靈魂。”
甯中則默然良久,緩緩搖頭:“那些不光彩的舊事,我可以隱去。前輩們的事蹟,略作增飾也無妨。但憑空為祖師杜撰功業……我做不到,日後若傳出去,讓武林同道得知,豈不是遭人恥笑,壞我華山派清譽。”
她語氣堅決,眼中剛正清亮。
君不悔知這已是她底線,不再強求:“便依師姐。隱去瑕疵,略作增飾即可。”
收起手稿,他又道:“對了師姐,我想聘幾位賬房先生,再尋幾個能打理庶務的幫手。如今義館、義診攤子越鋪越大,單靠我們幾人,實在週轉不開。”
甯中則點頭:“這確是當務之急。”
兩人說著,堂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雜役弟子慌慌張張奔入:“掌、掌門!寧師叔!山下來了三人,自稱劍宗門人,要、要上山討個公道!”
甯中則臉色倏變,手下意識護住腹部。
她雖秉性剛強,可自林清玄與嶽不群死後,她便沒了主心骨,此刻聞訊,眼中不由閃過慌亂。
“該來的…終究來了。”
君不悔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請他們上來。”
“師弟!”甯中則道,“劍宗此時上門,分明是欺我氣宗孤寡無人,來者不善!”
“師姐寬心。”君不悔語氣平靜,“凡事有我。”
這份鎮定悄然感染了甯中則。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不安,眼中漸復清明:“好。他們若肯好好說話,自然以禮相待。若想恃強凌弱……”
她按了按身旁劍柄,“我氣宗,也非任人揉捏的軟面。”
不多時,三道身影踏入正氣堂。
封不平居中,成不憂、叢不棄分立左右。
三人皆揹負長劍,風塵滿身,眉宇間凝著十年鬱結的戾氣,此刻更添幾分欲雪前恥的暢快。
封不平目光在甯中則隆起的腹部略一停留,最終定在君不悔身上,嘴角噙著一絲冷意。
成不憂卻已按捺不住,搶先開口:“你就是君不悔?”
君不悔拱手:“正是在下。封師兄、成師兄、叢師兄,遠來辛苦。”
“師兄?”成不憂嗤笑,“氣宗門下,也配與我們稱兄道弟?”
甯中則眉峰一蹙:“三位當年既已離開華山,今日又何必回來?”
叢不棄淡淡道:“正因心繫華山祖業,才不得不回來看個明白。看看這百年基業,被你們氣宗敗壞成了什麼模樣!”
“你!”甯中則慍色上臉。
君不悔抬手止住她,看向封不平:“封師兄此來,意欲何為?”
封不平直視他,一字一頓:“劍氣之爭,當年未分真正高下。氣宗僥倖得勝,卻令華山衰微至此。今日,該做個了斷了。”
“了斷?”君不悔挑眉,“如何了斷?”
“簡單!”成不憂踏前一步,聲若洪鐘,“氣宗重氣輕劍,視劍法為末技;我劍宗以劍為本,劍術通神便是正道!孰高孰低,孰為正統,今日便在劍上分個明白!”
甯中則忍不住反駁:“當年鬥劍,勝負已分!氣宗劍法亦自不凡,何來輕劍之說?倒是劍宗一味求快求奇,根基虛浮,才有當日之敗!”
成不憂冷笑:“好個‘根基虛浮’!若無當年那些陰謀詭計,孰勝孰敗還未可知!”
兩邊你一言我一語,舊怨新爭,愈說愈烈。
正氣堂內,一時劍拔弩張。
封不平忽然抬手,止住爭辯。
他看向君不悔,沉聲道:“口舌之爭無益。君小子,你是氣宗如今主事之人。今日你我以劍論道,你若輸了,便請帶著氣宗門人離開華山,這玉女峰,當歸我劍宗所有。”
君不悔沉默片刻,忽然道:“好。不過,我有個條件。”
“講。”
“若我輸了,自當離開。但若三位輸了,”君不悔目光掃過三人,“需答應我一事。”
成不憂放聲大笑:“你能贏?小子,你可知這八年來,我們日夜苦練,為的便是今日?”
君不悔只問:“賭,還是不賭?”
“賭!”成不憂不待封不平開口,已然應下,“來來來,讓我見識見識,你這氣宗掌門有何能耐!”
他反手拔劍,劍尖斜指,“別說我以大欺小,讓你先出三招!”
君不悔卻搖頭:“不必。我若先出劍,未免太過欺負師兄。”
成不憂勃然大怒:“狂妄!”
話音未落,長劍已然出鞘,一式“白雲出岫”直取君不悔中宮。
這一招華山劍法在他手中使來氣象森嚴,劍光如匹練,隱帶風雷之聲。
“師弟當心!”甯中則急呼。
君不悔卻不動如山,直到劍尖離胸口不足三尺,才驟然拔劍。
沒有炫目招式,不見凌厲劍氣。
他只將劍身一抬、一撥、順勢一送。
動作樸實無華,卻妙到巔毫。
成不憂那看似無懈可擊的“白雲出岫”,忽然像撞上了一堵水流瀑布,劍勢不由自主偏開三分。
他心中駭然,急忙變招,轉為“有鳳來儀”,劍光分化,籠罩君不悔上三路。
可君不悔的劍卻如附骨之疽,已悄無聲息點在他頸側。
冰涼觸感傳來。
成不憂僵立當場,瞳孔驟縮。
頸間,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痕緩緩滲出血珠。
再深半分,便是喉斷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