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想當皇帝,父王也能給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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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康一生下來,便集萬千寵愛。

六王爺完顏洪烈把他當成心頭肉,滿月宴擺了一百桌,除了章宗皇帝,中都裡有權有勢的人物幾乎都是被他邀請,沒人懷疑這孩子不是他親生的。

可這位小王爺,打從孃胎裡出來,便透著古怪。

乳母姓周,是完顏洪烈從民間精心挑選的。

她生過三個孩子,帶過無數嬰兒,自認什麼娃娃都見過。可這小王爺,讓她心裡發憷。

小王爺從不哭鬧。

把他放在床上,他就睜著眼睛看帳頂,一看就是小半天。看累了就睡。給他餵奶,他就吃。不喂,也不鬧。餓了不哭,尿了也不哼一聲。

起初,周乳母以為這孩子是個傻子。

可那雙眼睛,又分明清亮得出奇,盯著人看的時候,又彷彿什麼都懂似的。

有一次,她抱著小王爺經過花園,一隻野貓從牆頭竄過,把她嚇了一跳。可懷裡這孩子,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隻貓跑遠。

那眼神,不像嬰兒。

乳母不敢再往下想。

小王爺第一次開口說話,不是“孃親”,也不是“父王”。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詞——

“系……統?”

當時抱著他的丫鬟嚇了一跳,低頭看他。卻見小王爺正對著空氣中某處,眼睛眨也不眨。

丫鬟後來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只當是小孩子學說話,胡亂發出的聲符。

小王爺九個月大時便能說出完整的話,時間增長,說話越來越清晰,與人交談自然流暢,邏輯分明。大人談話時那些複雜的詞句,他好像一聽就懂。

他不像個正常的孩子。

沒人再敢說他是傻子。

三歲那年,完顏洪烈給完顏康請了啟蒙先生。

先生姓張,名庸道,是中都城裡有名的大儒,學問極好,脾氣也極好。

被六王爺重金請來給小王爺做啟蒙,原本只當是尋常差事。皇親貴胄家裡的孩子,多半是嬌生慣養,況且還只有三歲,哪能真學出什麼名堂。

可一個月下來,他心裡只剩驚歎。

這孩子,過目不忘。

不止過目不忘,更彷彿生而知之。

一本《千字文》,他讀一遍,小王爺就能複述。一本《論語》,他講一章,小王爺就能舉一反三。

有一次他試著講了一點《周易》的基礎,小王爺竟然能問出“陰陽消長,是否與四季更替相通”這種問題。

張庸道教書三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學生。

“恭喜王爺,小王爺乃真神童。”張先生對完顏洪烈說。

完顏洪烈大喜,重賞張先生。

……

六歲那年,完顏康開始學琴棋書畫。

學琴,先生只教一遍指法,他就能彈出調子。半日後,便能完整彈一曲。先生嘆道:“小王爺指下有靈。”

學棋,看一局便懂規則,看三局便能覆盤,看十局便能與先生對弈,互有勝負。

學書,拿筆便穩,臨帖便像。半年後,一手楷書已隱隱有大家風範。完顏洪烈拿著他的字給賓客看,賓客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六歲孩童所寫。

學畫,更是觸類旁通。山水花鳥,一學便會。包惜弱的小院裡養著幾隻雞,他畫下來,栩栩如生。

“神童”之名,漸漸在中都城傳開。

可完顏康知道,自己不是什麼神童。

因為這些本事,好像本來就會。

好像在夢裡學過。

……

完顏洪烈對這個兒子,是真心喜愛。

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便是來看他。看他讀書,看他寫字,與他下棋。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一旁,看著這孩子安安靜靜地待著,心裡便覺得滿足。

可有時候,看著那張與自己全然不像的臉,他心裡也會湧起一絲說不清的遺憾——

如果是自己親生的,該多好。

包惜弱看著完顏康,時常覺得心疼。

這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孩子。

下人們逗他,給他講笑話,他只是微微彎一下嘴角,便又恢復那副淡然的樣子。她給他做新衣裳,他穿上,說“謝謝娘”,然後就沒了。

別的孩子會跑會跳會鬧,他只會靜靜地待著,看書,寫字,畫畫,撫琴,發呆,看天。

“康兒,”她問,“你怎麼不去玩?”

完顏康看著她,目光平靜:“不想玩。”

“那你想要什麼?”

完顏康想了想,搖頭:“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缺。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想要什麼,只要開口,完顏洪烈立刻就會弄來。

有時他望著窗外的天空發呆,一望就是半天。

包惜弱問他在想什麼,他說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想些什麼,可想不起來。

那種感覺,像有一層薄薄的紗,遮住了什麼。

偶爾,他會在夢裡看見一些東西。

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山,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但醒來就忘了,只留下一種模糊的情緒。

他從不跟人說這些。

因為有一次,他跟下人說,夢見了一個很大的山,山上有很高的樓,樓裡有很多人在練劍。

轉眼就傳了出去。

某個僕人說,小王爺怕是被邪祟附體了。

第二天,那僕人就不見了。

從那以後,府裡再也沒人敢議論小王爺的異常。

……

前院書房。

炭火燒得正旺。

完顏康坐在書案前,手裡捧著一卷書。

他穿著一身月白的小袍,頭髮用玉簪束起,露出一張精緻得過分的臉。眉眼如畫,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是七歲的孩童,坐在那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氣度。

張庸道坐在對面,看著他。

這孩子今天的課業完成得出奇地快,然後便一直捧著那捲《尚書》,沒有放下。

“小王爺,”張庸道開口,“可是有什麼想問的?”

完顏康抬起頭。

“先生,”他說,“我有一問。”

“你說。”

“今日讀《無逸》篇,周公戒成王‘先知稼穡之艱難’。”完顏康頓了頓,“先生以為,如今朝中諸公,可知稼穡之艱難?”

張庸道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個七歲孩子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這個……”他斟酌著說,“朝中諸公,皆是飽學之士,自然知道……”

“不知道。”

完顏康打斷了他,語氣平淡。

張庸道張了張嘴。

“不只朝中諸公不知道,”完顏康繼續說,“整個中都城裡,那些穿綢緞、騎大馬的女真貴胄,也沒幾個知道。”

“小王爺!”張庸道臉色一變,“慎言!”

完顏康沒有理會。

“他們從關外殺進來的時候,是騎著馬、拿著刀,一口乾糧一口雪打下來的天下。”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如今住進了漢人的宅子,穿上了漢人的綢緞,吃上了漢人做的精細飯食。馬背上的功夫丟了大半,種地又不會,只能靠著祖宗打下來的那份餘澤吃皇糧。”

他頓了頓。

“分了地?轉手就賣了。賣了錢幹什麼?喝酒,吃肉,養鳥,聽曲兒。”

“骨頭都酥了,哪還有心思談什麼稼穡艱難。”

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庸道看著眼前這個七歲的孩子,後背冷汗涔涔。

這些話,就是在朝堂上,也沒人敢說得這麼直白。

“我還有一問。”

“你說。”張先生還沒緩過神,下意識點頭。

“先生教我的那些書,都是漢人的書。可這裡是金國,我是金國的小王爺。學的這些東西,有用嗎?”

張庸道愣了一下。

“自然有用。”他說,“學問之道,不分華夷。孔孟之道,是天下之道。無論漢人女真人,明理向善,都是一樣的。”

完顏康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但張庸道注意到,這孩子眼中,有一絲不以為然。

“先生,”完顏康又道,“我聽說,先皇,也就是章宗皇帝,最推崇漢學。修孔廟,尊儒道,學漢禮,仿漢制,讓奴隸變成平民,讓女真人和漢人通婚,還把《孝經》譯成女真文發給天下。”

張庸道點頭:“先皇英明。我大金立國百年,如今典章文物,比隆唐宋,正是先皇之功。”

“比隆唐宋。”完顏康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張庸道心裡莫名一緊。

“小王爺笑什麼?”

“我在想,”完顏康說,“遼國當年,也是這樣嗎?”

張庸道一怔。

“遼國當年,也學漢人,也尊儒道,也修孔廟,甚至大費干戈爭奪華夏正統。後來呢?”完顏康語氣平淡。

“後來遼國沒了。”

“而自承漢家正統的宋,如今又如何?”

“小王爺慎言!”張庸道臉色一變,“遼與宋之衰亡於失德失政,與我大金何似?”

完顏康沒有爭辯。

他只是繼續道:“女真人能得天下,靠的是鐵蹄彎刀。如今那些猛安謀克,有幾個還會騎馬射箭?”

張庸道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教的是聖賢書,不是兵書戰策。對這些事,他知道得不多。但他也知道,小王爺說的是事實。

這些年,他見過不少女真貴族。

穿漢服,說漢話,讀漢書,寫漢字。有些人連女真話都不會說了,更別提騎馬射箭。

可他們是女真人。

這片土地是他們騎在馬背上打下來的啊。

“小王爺,”張庸道斟酌著開口,“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完顏康搖了搖頭。

“沒人教。我自己想的。”

張庸道不信。

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想出這些話?

什麼遼國亡於漢化,什麼猛安謀克腐化。這些話,就是在朝堂上,也是大臣們不敢明說的。

“大金國,女真人,像一棵大樹。”

“樹?”

“樹看著挺大,根已經爛了。”

張庸道倒吸一口涼氣。

他正要追問,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

完顏洪烈站在門口,一身錦袍,面帶笑意。

“先生,課業可完了?”

張庸道連忙起身行禮:“王爺。”

完顏洪烈擺擺手,走進來,看著完顏康,眼中滿是慈愛。

“康兒,今日學了什麼?”

完顏康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回父王,今日讀了《尚書·無逸》。”

“哦?”完顏洪烈笑了,“讀得如何?”

“還可以。”

完顏洪烈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走,跟父王去看你娘。”

他牽著完顏康的手,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張庸道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卻讓張庸道心裡一緊。

“先生辛苦了。”完顏洪烈說,“康兒若有不懂的地方,還望先生多費心。”

“不敢,不敢。”張庸道連連拱手。

門關上了。

張庸道站在書房裡,望著那扇門,許久沒有動。

那個孩子方才說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樹看著挺大,根已經爛了。”

七歲。

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會想這些?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裡隱隱有一種不安。

……

雪越下越大。

完顏洪烈牽著完顏康的手,穿過一道又一道迴廊,往後院深處走去。

走了很久,他忽然開口:“康兒,方才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是有人教你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完顏康抬起頭,看著他。

雪落在睫毛上,襯得那雙眼睛越發清澈。

“我自己想的。”

完顏洪烈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會想這些?”

完顏康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有時候,腦子裡會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好像……好像我以前見過這些事似的。”

完顏洪烈腳步一頓。

“以前?你才七歲,能有什麼以前?”

完顏康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父王,我從小就會做一些奇怪的夢。醒來就記不清了,可有時候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就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完顏洪烈沒有說話。

他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時候完顏康四歲,發了一場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喊著一些聽不懂的詞。什麼“長生”,什麼“魔教”……

王府裡的人都說,小王爺怕是衝撞了什麼,請了和尚來做道場。

法事做了三天,燒退了,胡話也沒了。

從那以後,這孩子再也沒提過那些事。

“康兒,”他蹲下身,與完顏康平視,“那些夢,現在還做嗎?”

完顏康搖了搖頭。

“不做了。”

完顏洪烈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孩子,太聰明瞭。

聰明得讓他有時候都看不透。

可他又那麼乖,那麼聽話,那麼招人喜歡。

……

包惜弱的院子,在王府最深處。

那是一處單獨闢出來的小院,與王府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圈竹籬,院子裡養著幾隻雞鴨,牆角種著幾畦青菜。

這是完顏洪烈特意為她建的。

按照她在牛家村老宅的模樣,一比一復刻的。

兩人走進院子時,包惜弱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件小衣裳,正在縫補。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頭上只簪著一支木釵,看起來與尋常村婦無異。只是那張臉,依舊清麗如昔,歲月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見完顏洪烈,她的眼神微微一頓,然後落在他身後的完顏康身上。

“康兒來了。”她放下針線,臉上露出一絲笑。

那笑容很淡,卻很溫柔。

完顏康走過去。包惜弱蹲下來,幫他拂去肩上的雪花,又摸了摸他的臉。

“冷嗎?”

“不冷。”

屋裡的陳設簡單得不像王妃該做的地方。

一張木桌,幾把竹椅,一個土炕,炕上鋪著粗布褥子。牆角放著紡車,窗臺上擺著幾盆蔥蒜。

包惜弱讓完顏康坐到炕上,給他倒了杯熱水,又從灶膛裡摸出一個烤得熱乎乎的芋頭,塞到他手裡。

“先暖暖手。”

完顏康捧著芋頭,沒有吃,只是看著。

包惜弱在他身邊坐下,繼續縫那件棉衣。

完顏洪烈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每次來,都是這樣。

他想說點什麼,卻總是不知道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再過幾日,就是康兒七歲生辰了。”

包惜弱手上的針線頓了頓。

“七歲了……”她輕聲說,“真快。”

她低頭看著完顏康,眼中滿是溫柔,又滿是愧疚。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知道,自己能住在這裡,能過上安穩的日子,全靠完顏洪烈。她知道,完顏康能當小王爺,能有錦衣玉食,也是因為這個。

可她也知道,這一切,不屬於他們。

這個秘密,她從未告訴過完顏康。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過幾日,”她輕聲說,“想要什麼禮物?”

完顏康正要說話,完顏洪烈先開了口:“康兒,想要什麼?儘管說。只要這世上有,父王都給你弄來。”

包惜弱皺了皺眉,低聲道:“王爺,別太慣著他。康兒還小,要什麼有什麼,不是好事。”

她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完顏洪烈卻不在意,笑道:“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不慣他慣誰?”

他看向完顏康,眼中滿是寵溺。

“說吧,想要什麼?”

完顏康歪了歪頭,問:“什麼都可以嗎?”

完顏洪烈笑道:“自然。”

“我想當皇帝,”完顏康說,“父王能給嗎?”

話音落下,屋裡忽然安靜了。

包惜弱臉色大變。

“康兒!”

她一把拉過他,低聲呵斥,“你在胡說什麼?!”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手指微微發抖。

這孩子,怎麼敢說這種話?!

她最怕的,就是完顏康把自己當成真正的金國小王爺……如今連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都生出了……

或許自己應該告訴他的身世。

完顏洪烈卻愣在那裡。

他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完顏康,眼中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想當皇帝?

這孩子,怎麼會有這種念頭?

可隨即,他又釋然了。

女真人的皇位繼承,本就和漢人不同。

太祖阿骨打傳位給太宗吳乞買,太宗之後又傳回太祖子孫。兄終弟及,叔侄相傳。

至今七代皇帝,就沒一次能成功父子相傳。

他父親章宗皇帝死後,皇位沒有傳給他們兄弟,而是傳給了章宗的伯父衛紹王完顏永濟。

而在許多宗王眼中,完顏永濟就是個廢物。

這還要歸結於勃極烈制度。

因為這個制度,宗王們甚至敢把皇帝從龍椅上拉下來暴打,可見這個制度對於金國皇權的限制。

關於勃極烈制度,三言兩語說不清。

但理論上,完顏康確實有繼承皇位的希望。

前提是他漢人的血統不要被公開。

“康兒,”他蹲下身,看著完顏康的眼睛,“你想當皇帝?”

完顏康點了點頭。

完顏洪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寵溺,有無奈,也有一絲若有所思。

“這個禮物,父王現在給不了你。”他說。

包惜弱在一旁聽著,臉色更加難看。

“王爺!”她忍不住開口,“康兒還是個孩子,不懂事。您別往心裡去……”

完顏洪烈擺擺手,站起身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雪夜裡,燭光映著那母子二人的身影。

一個滿臉驚慌。

一個面色平靜。

完顏洪烈收回目光,推門走入風雪中。

雪越下越大。

他的腳步很慢,似乎在想著什麼。

那個問題,像一顆種子,落在了他心裡。

如果他想當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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