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葉老蟬(1 / 1)
黃昏時分,郝半提著籃子飛奔而出,可算熬到頭了。有資格參加童生考試是好事,問題是枯坐一整天,簡直就是煎熬。
馬車與兩個美貌侍女等候,張老泉他們也在這裡等候,看到郝半飛奔而來,張老泉大氣說道:“邀月樓,今天我請客。”
郝半跳上馬車說道:“我請,趕緊的。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中午的乾麵餅與鹹菜,讓我食不下咽,今天吃頓好的。”
幾百份考卷被送到縣衙後堂,本來應該是教諭負責,可惜縣令要越俎代庖。李梓林和師爺也參與到翻閱的工作中,那些文字歪歪扭扭,語句狗屁不通的卷子直接丟在一邊。
辣眼睛,李梓林知道慶雲縣的學子是什麼德行,卻沒想到越來越不堪入目。師爺拿起一份字跡工整的卷子說道:“大人,這是郝半的試卷。”
縣令走過來接過郝半的幾套卷子送到老者面前,老者先看了試詩貼,喉結蠕動,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
好半天才說道:“夜來翻閱五經書,至此識路不迷途。浮雲不曾遮望眼,心無迷霧可見天。這詩,到底抄襲了多少名家啊。”
縣令輕輕咳嗽一聲說道:“大人,就怕對比,您看到別的學子試詩貼,就會覺得郝半的詩還過去的。”
老者拿起策論的卷子,看著洋洋灑灑三大張的卷子,老者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李梓林立刻把油燈送到老者身邊,讓老者看得更清楚一些。
縣令看了師爺一眼,師爺晃了晃手中幾個考生的卷子。他們的策論最多也就是一張紙,有的甚至只有寥寥幾行字。
郝半倒好,慢慢三大張紙,至少也有三千字。考進士的時候也不用寫這麼多啊,你很閒嗎?
老者伸手,縣令提起硃筆遞過去,老者怒道:“這裡,這裡,簡直就是胡說八道。這裡頗有見地,真是衙役?”
李梓林大驚,讓老者說出頗有見地,這是府學科考的時候,也極難聽到的高度評價。
下了馬車,豐少凝給薛瓶使個眼色,她親暱摟著郝半的胳膊,湊在郝半耳邊飛速低語。
郝半樂呵呵,彷彿很享受豐少凝的親暱。張老泉他們不明所以,登上二樓之後拍著桌子讓店小二趕緊報菜名。
不敢對外聲張,他們只能自己偷著樂。縣太爺早就許下了童生的身份,今天郝半考試就是走個過場,穩穩的了。
大筐裝的雪白饅頭,大盆裝著的梅菜扣肉,數十個乞丐在獨臂乞丐帶領下,有序領取屬於他們的那一份。
郝半不想露出異樣,他解開衣領,端著酒碗和張老泉他們大聲說笑。很快郝半喝得醉醺醺,摟著薛瓶放肆大笑。
從黃昏時分,喝到了戌時,薛瓶和豐少凝攙著郝半走出邀月樓,薛悶頭駕著馬車在外等候,郝半把自己丟進馬車,眼睛迅速恢復清明。
豐少凝把一件大氅蓋在郝半身上,薛瓶看著意猶未盡的張老泉等人說道:“爺喝醉了,爛醉如泥,諸位爺,你們可以繼續喝,酒錢我已經預付了,足夠用。”
張老泉他們相當遺憾,郝半酒量不行啊,這才哪到哪?和他爹的酒量差了一層樓那麼高。
郝半一個是要回去觀星,另一個是豐少凝帶來的訊息震撼。有大人物悄然進城,隔壁少女的哥哥就是大人物的門生。
陸慎可以,不愧是藥香寨的三當家,為人足夠機警,第一時間派出店夥計,打著送藥的名義送來了這個重要訊息。
馬車駛進衚衕,衚衕兩側的大門前掛著紅燈籠,這是自發的行為,為的是讓衚衕燈火通明。
薛悶頭說道:“爺,大門開著。”
遭賊了?豐少凝抓住郝半的胳膊,聲音顫抖說道:“爺,肯定是有貴客到訪。”
馬車駛入郝家大門,郝半看到中堂的燈火通明,薛瓶的母親拘謹站在中堂門外。看到馬車進來,薛老婦人狂奔過來,激動說道:“縣太爺,是縣太爺。”
郝半心中悲催,早知道縣太爺會家訪,今天就不該喝酒,喝酒誤事啊。豐少凝和薛瓶對視,郝半已經主動坐起來,硬著頭皮走進中堂。
中堂的桌子兩側,左首坐著一個老者,右手坐著縣令,一個青年男子站在老者左側,師爺則站在縣令右側。
郝半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此刻腦子嗡嗡作響,我的天哪,怕什麼來什麼。薛瓶和豐少凝站在中堂門外,這事?郝半自己去應對。
滿身酒氣的郝半抬手準備抱拳,旋即反應過來跪在地上說道:“屬下醉酒,大人恕罪。”
縣令黑著臉說道:“參加童生考試,不代表你考上了童生,你這是提前慶祝?信不信讓你樂極生悲?”
郝半訕訕說道:“屬下連日苦讀,叔伯們覺得甚是辛苦,所以找個由頭讓屬下放鬆。”
縣令問道:“放鬆了沒有?”
郝半低著頭說道:“原本是酒壯慫人膽,現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老者用長長的指甲叩著桌面上的試卷說道:“快把他嚇冒汗了。”
郝半說道:“驚驚慌慌,汗出如漿,大人明鑑。”
這小子有些油滑,老者說道:“慶雲論中,你說以民治民,以盜治盜,可知這是大不敬?”
郝半考試前哪想過會有大佬降臨慶雲縣,他只是希望在縣令這裡撈取一些好處,因此肆無忌憚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寫了出來。
蒙生考試,考中了也不過是個童生,再說縣令主考,策論不太破格,那就沒問題。問題是神秘大佬降臨,這種放肆的策論就有問題了。
郝半說道:“大人,屬下相信法律無外乎人情。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道理是對的。卻也有特殊情況,譬如說野雲嶺的盜賊對屬下下手,屬下舊的殺了他們,否則自己的命就沒了。
以此推知,許多事情要分得清具體情況。若是家裡夫妻吵架,需要由鄉老主持公道,把大事化小,這就是所謂的以民治民。而不是雞毛蒜皮的瑣事,也得擊鼓鳴冤,讓縣尊大人親自審理。”
老者問道:“以盜治盜又是什麼歪理邪說?”
縣令低眉順眼,梯子擺在了你面前,是向上攀爬,還是向下墜落,看郝半自己如何應答。
郝半斟酌著詞語說道:“慶雲縣盜匪橫行,大大小小七八股的盜賊,具體數量無法考證。不是縣尊大人不想解決,而是沒有可用的人手。
幾日前縣尊大人蒞臨寒舍,提起是否能夠招撫一支作惡不多的盜賊。屬下覺得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機會,這一次考試,屬下就斗膽寫在策論中。其實這是縣尊大人的高瞻遠矚,屬下這樣做屬於無恥剽竊,該罰。”
老者說道:“今日,本府進入慶元縣城,走了三街兩路,北大街有人罵你,說你光天化日之下,把一個名為潘三的男子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你如何說?”
郝半緩緩抬頭,看著自稱本府的老者說道:“大人,家父去年殺賊力戰而死,這是為國捐軀。屬下去北大街尋訪副捕頭林瀚,潘三攔路羞辱屬下,說家父被砍成肉醬,說屬下是一隻無用的草雞。
還有許多汙言穢語,不想當著大人的面說出。屬下孃親離世早,是家父又當爹又當娘,拉扯屬下長大。家父慘死,屬下心如刀割。
大人,家父殺賊而死,卻要遭受一個地痞流氓的惡毒詆譭。大人,您告訴屬下,屬下打傷潘三,是罪嗎?”
縣令說道:“郝半,你聲嘶力竭的吼什麼?這是微服私訪的巡撫大人。”
郝半緩緩低頭,悲憤之下,有些醉酒的郝半終於沒忍住心頭的憤怒。說到動情處,郝半幾乎是在咆哮。
巡撫抬手,示意縣令不要開口,他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郝半說道:“本府名為葉知風,金風未動蟬先覺,因此有人背後稱呼本府為葉老蟬。
今日本府悄然來到慶雲縣,看到了南大街的與眾不同,這才其意看看你的試卷。有些年少輕狂,文筆也失之稚嫩。尤其是試詩貼,生吞活剝的跡象明顯,與你的策論差距明顯。”
李梓林眼神差異,他也看到了郝半的慶雲論。平心而論,是好文章,卻沒想到葉知風如此高度讚譽。
別人看的是或許是沒有一句讚許,只看到了吹毛求疵。問題這是堂堂巡撫,對一個參加蒙生的衙役做出的評語,足夠郝半吹噓半輩子。
有了這些評語,未來郝半考取秀才功名,可以說手到擒來。李梓林不相信霍可行這個知縣會不抬舉郝半。
葉知風說道:“起來說話,方才本府是用官場的身份和你講話,也是前輩的讀書人對你的點評。現在你是東道主,咱們慢慢聊。”
郝半站起來,對著門外說道:“準備熱茶。”
葉知風說道:“還沒吃晚飯。”
郝半愣了一下,巡撫大人還真不客氣。郝半說道:“去邀月樓,讓他們送一桌上等席面,還有陳年老酒。”
薛瓶和豐少凝歡快答應快步離去,最難的關口過去了,老天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