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防空洞裡的交易（1 / 1）
防空洞比想象的大。不是一條隧道，是迷宮，層層疊疊的通道像螞蟻窩，沒有地圖根本走不出去。
"這裡能住三千人，"陳默打著手電，"冷戰時期防核戰的，現在廢棄了，上面蓋了商場，沒人知道下面還有東西。"
"你怎麼找到的？"王浩問，聲音在隧道里產生詭異的回聲。
"林曉。她沒過載之前，喜歡探索城市裡的'異常點'。這裡是她發現的，她說下面有安靜的東西。"
"安靜的東西？"
陳默沒回答。他停在一扇鐵門前，門上用粉筆畫著一個符號——眼睛，瞳孔是齒輪，和第七處的徽章一樣，但倒過來了。
"她畫的，"他說，"意思是'裡面安全，但別進去'。"
"那我們進去嗎？"蘇哲問。
"我們住進去。"
鐵門後面是一間倉庫，堆滿了物資：罐頭、純淨水、發電機、醫療箱，還有——蘇哲眯起眼睛——電腦裝置，十幾臺顯示器，線纜像蛇一樣盤繞。
"軍方的研究資料，"陳默開啟電源，螢幕逐一亮起，"我越獄時帶出來的。關於系統的全部發現，包括——"他調出一份檔案，"——前六個觀測者的詳細記錄。"
蘇哲湊過去看。檔案是掃描件，泛黃的紙張，手寫的筆記。第一份記錄：
【觀測者1號，1998年啟用，2001年失敗。失敗原因：許可權達到99%後，系統提示'需犧牲一名隊友提升至100%'，拒絕犧牲，許可權清零，死亡。】
"1998年？"蘇哲皺眉，"《紀元》遊戲2005年才上市。"
"《紀元》是系統的介面，不是系統本身。"陳默調出另一份檔案，"系統比遊戲早得多，早到……"他停頓，"早到人類有文字記錄之前。"
第二份記錄：【觀測者2號，2005年啟用，2008年失敗。失敗原因：發現系統核心程式碼，嘗試修改，觸發反噬，身體數字化，存在於伺服器中，無法接觸現實。】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每一頁都是血。蘇哲快速瀏覽，發現規律：每一輪的"最終考驗"都和前一輪的拒絕有關。第一輪拒絕犧牲隊友，第二輪的考驗就是"必須獨自完成"；第二輪拒絕數字化，第三輪就是"必須在現實中找到不存在的門"……
系統在學習，在針對，在把人類的道德選擇變成陷阱。
"第六份呢？"他問。
陳默沉默了很久，然後調出最後一份記錄。紙張是新的，列印的，照片上的男人蘇哲認識——地下三層六個身影之一，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觀測者6號，2022年啟用，2025年失敗。失敗原因：找到取代系統的方法，但方法需要"六輪失敗者的集體同意"，因無法說服其他五人，超時，許可權清零，困於夾縫。】
"2025年？"蘇哲算了一下，"就是……去年？"
"去年。"陳默關閉檔案，"他是我朋友。我介紹他啟用協議的，以為他能成功。結果他發現了方法，卻卡在'集體同意'上——其他五個失敗者嫉妒他，不想讓他成功，寧願一起困在夾縫裡。"
"人性。"陳鋒冷笑，坐在角落裡檢查槍械，"永遠的人性。"
"不是人性，"蘇哲說，"是系統設計好的。每一輪都製造分裂，讓我們互相拖後腿。觀測者之間不是避難所，是囚籠，把失敗者關在一起互相消耗，確保沒有人能積累足夠的經驗。"
陳默看著他，眼神變了："你怎麼知道？"
"猜的。但有個辦法驗證。"蘇哲走向那堆電腦，"你說林曉發現這裡有'安靜的東西'。什麼東西會在核戰防空洞裡安靜？"
"什麼意思？"
"意思是，"蘇哲開啟一臺電腦，插入自己的手機——掌心符文和USB介面產生微弱的共鳴，"如果系統真的在針對我們，那它一定會留下監視手段。而監視手段，通常也是弱點。"
螢幕閃爍，跳出無數視窗。不是正常的作業系統，是亂碼，綠色的字元瀑布一樣流下。但在字元的間隙，蘇哲看到了——圖案，重複的圖案，像是某種logo。
"這是……《紀元》的登入介面？"王浩湊過來。
"不，是原始版本。"陳默的聲音發緊，"我看過軍方的檔案，2005年之前的測試版，沒有公開發布。這個介面……"
"這個介面是系統的真面目。"蘇哲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不是他在控制，是掌心符文在引導，"不是遊戲，不是程式，是……"
螢幕突然黑了。然後，一個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不是電子合成音，是人的聲音，疲憊的，蒼老的：
"第七個，你比預期聰明。但聰明不是優點，是負擔。"
"你是誰？"蘇哲問。
"我是第一個。"那個聲音說，"1998年的觀測者，我沒有死，也沒有失敗。我和系統做了交易，變成了它的一部分。現在我是……客服？管理員？隨便你怎麼叫。"
陳默的臉色慘白："不可能。記錄說你死了，許可權清零——"
"記錄是系統寫的，"聲音說，"系統喜歡寫故事，尤其是悲劇。你們看到的六份記錄，有三份是假的，為了製造絕望，為了讓你們覺得'前人都不行，我也不行'。"
"哪三份是假的？"
"猜猜看？"
蘇哲盯著黑屏，大腦飛速運轉。三真三假，如果第一份是真的（1998年，最早），第六份也是真的（陳默的朋友，最近），中間四份裡有三假一真……
"第二、三、五是假的，"他說，"第四是真的。"
"為什麼？"
"因為你需要時間線。1998年你'交易'之後，系統需要新的'客服'，所以偽造了第二、三號的失敗，讓他們也變成系統的一部分。但第四號發現了什麼，真的失敗了，所以第五號的故事是偽造的，用來掩蓋第四號的發現。第六號又是真的，因為他確實找到了方法，只是被其他人拖累了。"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聲音笑了，笑得像破舊的風箱："……你透過了。第七個，你是第一個猜對的。作為獎勵，我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關於系統的真相。"
"GM狀態怎麼取代？"
"直接。"聲音說，"但答案不是你想聽的。取代GM的方法，是讓系統自願讓位。它佔據GM狀態，是因為它害怕。害怕什麼？害怕沒有觀察者。"
"什麼意思？"
"系統是寄生體，"聲音變得急促，像是擔心被什麼東西發現，"它需要觀測者，需要有人看著它，承認它，它才能存在。如果你們所有人同時閉上眼睛，停止觀測，系統就會坍縮。但坍縮之後，世界也會——"
聲音突然中斷。螢幕亮起，恢復正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喂！"蘇哲拍螢幕，"說完！世界也會什麼？"
沒有回應。但桌面上多了一個檔案，名字是：【交易邀請】。
蘇哲點開，內容很簡單：
【觀測者7號，你已被標記為'高潛力個體'。】
【系統提供以下交易：放棄當前許可權，獲得'普通人保護資格'，倒計時歸零時自動存活，成為新世界公民。】
【拒絕交易，繼續篩選，成功率預估：0.7%】
【請選擇：接受/拒絕】
"0.7%？"王浩怪叫，"比剛才的0.1%還低？"
"因為我猜對了，"蘇哲說，"系統害怕了，它在壓價，想讓我放棄。"
"那你放棄嗎？"陳鋒問，他走過來，看著螢幕，"0.7%幾乎等於零。接受交易，你能活，你父母能活，王浩也能活——交易裡說了'及一名關聯人員'。"
蘇哲看著"接受"按鈕。藍色的，誘人的，像安全出口的標誌。
然後他移動滑鼠，點選了拒絕。
【選擇已記錄】
【懲罰：下一次現實擾動將提前至24小時內】
【獎勵：獲得'觀測者1號'的臨時協助許可權（一次性）】
"懲罰和獎勵同時給？"陳默皺眉，"這是什麼邏輯？"
"系統的邏輯，"蘇哲說，"它既想逼死我，又想看看我能走多遠。第一個觀測者說的對，系統是寄生體，它矛盾，它貪婪，它既需要我們又害怕我們。這種矛盾……"
他停頓，看向陳默，看向陳鋒，看向王浩。
"這種矛盾，就是我們的機會。"
窗外——如果地下四十米能有窗戶的話——傳來輕微的震動。不是地震，是腳步聲，很多，很重，從地面的商場方向傳來。
"軍方找到入口了，"陳鋒舉起槍，"比我預計的快。"
"不是軍方，"陳默的臉色變了，"這個頻率……是清道夫軍團。系統派來的，針對蘇哲的懲罰。"
"多少？"
"看震動，至少二十隻。Lv.2到Lv.5不等。"
蘇哲看著自己的掌心，12%許可權，8點能量，一把符文槍，三個隊友。對抗二十隻清道夫。
"第一個觀測者給的獎勵，"他說，"怎麼用？"
"不知道，他沒說——"
"我知道。"蘇哲閉上眼睛，感受著符文裡那股陌生的力量，"他說的是'臨時協助許可權'，意思是……"
他伸出手，掌心對準牆壁。符文光芒暴漲，但不是藍色，是金色，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顏色。
【觀測者1號協助許可權啟用】
【效果：召喚1998年的'成功路徑'投影，持續30秒】
【警告：該投影為歷史記錄，非實體，無法攻擊，只能觀察】
牆壁變得透明，像幕布，上面浮現出畫面：1998年的某個房間，一個年輕男人——和聲音一樣疲憊，但眼神更亮——站在窗前，對著空氣說話。
"如果我變成你的一部分，"畫面裡的男人說，"我能保留多少自我？"
【保留核心記憶，放棄自由意志。】系統的聲音，和剛才一樣，但更機械。
"能看不能動？"
【能觀察，不能干預。】
"好。"男人轉身，露出正臉。蘇哲倒吸一口涼氣——和地下三層六個身影裡的中年男人一模一樣。
"我交易，"畫面裡的男人說，"但有個條件。六輪之後，如果出現第七個觀測者，你要給我一次說話的機會。我要告訴他，系統最怕什麼。"
【條件接受。】
畫面結束。牆壁恢復實體。但蘇哲明白了——第一個觀測者沒有背叛，他是在佈局，用二十六年時間，等第七個觀測者出現，傳遞關鍵資訊。
系統最怕什麼？
沒有觀察者。
"我知道怎麼打了，"蘇哲睜開眼睛，金色光芒還沒褪去，"但你們要配合我，做一件很蠢的事。"
"多蠢？"王浩問。
"閉上眼睛。"
"啊？"
"閉上眼睛，停止觀測。所有人，包括我，包括清道夫，包括系統。我們要製造一個零點幾秒的無觀測狀態，讓系統坍縮，哪怕只是一瞬間。"
"那一瞬間有什麼用？"陳默問。
"那一瞬間，"蘇哲舉起符文槍，"系統會漏洞。而我，會開槍。"
震動越來越近，鐵門開始變形。清道夫軍團到了。
蘇哲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嗎？"
"沒有，"陳鋒說，"但幹吧。"
"三、二、一——"
所有人閉上眼睛。
黑暗。絕對的黑暗。不是閉眼後的那種，是被剝奪的黑暗，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
然後，蘇哲扣動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