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荒山承包的野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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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慶從趙小曼手裡一把扯過那份紅標頭檔案。

紙張凍的發脆。油墨字跡在雪光下扎眼。

“夾皮溝三千畝林地承包試點通知……暗標競拍……底價面議。”

林國慶逐字念出聲。

趙小曼搓著凍紅的手背。撥出一口白氣。“林業局剛貼出來的。我託局裡的熟人抄了一份。底價面議這四個字,擺明了是給關係戶留的後門。普通人連門檻都摸不到。”

“這破玩意看它幹啥?”王胖子湊過腦袋撇嘴。他緊了緊狗皮帽子。“全是石頭疙瘩。連棵粗點的樹都沒有。老鴰嶺底下那些盲流子都嫌那地方風大。撒泡尿都能凍在弦上。林業局這幫當官的想錢想瘋了?拿這爛地出來騙錢。”

林國慶把檔案折兩折。貼身塞進棉襖裡懷。

“你懂個屁。”

林國慶拍了拍胸口。

“外人看著是亂石雜木。山陰那片坡地,腐殖土有一尺厚。那是天然的林下參種植場。只要撒下參籽,五年後就是金山銀山。山腳下那幾條常年不凍的蛤蟆溝,更是林蛙越冬的溫床。只要把水閘一關,秋天能撈出幾麻袋的林蛙油。拿到省城黑市,一斤能換一輛腳踏車。”

王胖子愣住。眨了眨眼。嚥了口唾沫。

“真這麼邪乎?”

“不僅是錢的事。”林國慶看著遠處的雪山。“拿下這三十年承包權。長白山實業就有了合法的物理堡壘。沒人能再拿盲流子的身份捏咱們。這三千畝地,就是咱們拿來填那三萬塊白條的搖錢樹。有了這塊地,咱們才算真正在這長白山紮下根。回防空洞。開會。”

......

林業局二樓主任辦公室。

暖氣管子燒的燙手。玻璃窗上結著厚厚一層冰花。

趙主任靠在真皮轉椅上。手裡端著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他拿著缸蓋,慢條斯理的撇著水面上的高碎茶沫。

供銷社的錢德彪站在辦公桌對面。佝僂著腰。臉上的肥肉堆成個笑。

“趙主任,夾皮溝的告示貼出去了。”錢德彪搓著手。“底下那些泥腿子都在罵娘。說那地方風水惡,連耗子路過都得掉兩斤肉。白給都沒人去。”

趙主任喝了口茶。沒搭腔。

錢德彪湊近半步。“這回省城胡老闆那邊,應該能順順利利的底價拿下了吧?”

茶缸蓋磕在缸沿上。噹啷一聲。

“老錢啊,你這眼皮子還是淺。”

趙主任抬眼。

“胡老闆要那片荒山幹什麼?種樹?養豬?他看中的是夾皮溝後頭連著的那條道。只要把地圈起來,掛上承包林場的牌子。他那些從邊境弄來的特種鋼材和汽車配件,就能光明正大的過明路。從咱們眼皮子底下運到省城。”

錢德彪連連點頭。額頭上冒出汗珠。

趙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摳了摳玻璃上的冰花。

“胡老闆要的是道。這事辦漂亮了,局裡明年的吉普車指標,還有你老錢往上挪挪的位子,那都是水到渠成的事。省城那邊的人脈,胡老闆也會幫咱們搭上線。”

錢德彪腰彎的更低了。“全仰仗主任提攜。我老錢明白。”

“別高興太早。”趙主任轉過身。“那個叫林國慶的獵戶最近跳的歡。聽說他弄了個什麼長白山實業,四處招兵買馬。你找幾個人,把他的路給我堵死。”

“咋堵?”

“供銷社的化肥、農具,一律不批給老鴰嶺。再找幾個手腳不乾淨的盲流子,去他那轉悠轉悠。”趙主任盯著錢德彪。“別讓他鬧出什麼么蛾子。這事絕不能出半點岔子。胡老闆的脾氣你清楚,要是誤了他的事,咱們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錢德彪拍著胸脯。“您放心。一個打野豬的泥腿子,還能翻出天去?”

......

老鴰嶺防空洞據點。

油燈火苗跳動。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

張智囊坐在炕桌前。手裡翻著本紅皮賬本。右手在算盤上撥的噼裡啪啦響。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木刻楞裡迴盪。

“啪。”

張智囊推了推黑框眼鏡。掏出張寫滿數字的草紙拍在桌上。

“算出來了。”

林國慶坐在爐子邊。手裡捏著個烤熟的土豆。

“過去五年林業局的公款走賬。加上供銷社的統購資料。”張智囊指著紙上的紅圈。“趙主任他們把這批荒山掛出來,明面上是響應上頭政策。實際上,是為了填補去年倒賣木材留下的財務窟窿。去年的紅松木材款,有很大一筆沒入賬。”

張智囊屈起食指敲桌子。

“一萬兩千五百塊。這個窟窿的數額。所以這次暗標競拍的官方心理底價,絕對在這個數上下。咱們只要出到一萬兩千五百多一點,就能穩拿。多一分他們不敢要,少一分他們填不上窟窿。”

林國慶剝土豆的動作停住。

一萬兩千八百八十八塊。

前世,這片荒山就是在這個冬天承包出去的。中標價格分毫不差印在腦子裡。

張智囊算的分毫不差。

“錢不夠。”

林國慶把剝好的土豆扔進嘴裡。燙的直吸溜氣。

“老鴰嶺和大青溝攢下的老底子,加上這大半年胖子在黑市散貨回籠的現錢,滿打滿算也就四千出頭。”林國慶嚼著土豆。“離一萬兩千八百八十八,還差著八千多的大窟窿。這窟窿填不上,連競標的門檻都跨不過去。”

王胖子抓著頭髮。“黑市那邊最近風聲緊。條子查的嚴。那批貨我散了一半就不敢動了。價格也被壓的死死的。再這麼耗下去,手裡的貨都得砸手裡。”

“哥,要不我去搶吧。”

劉鐵柱站起身。右手攥住那把三十斤的打鐵錘。

“獨眼黃在三道溝不是還有幾個盤口嗎?我今晚帶人摸過去,把他們全砸了。把錢摳出來。那老小子這些年沒少搜刮民脂民膏。”

“坐下。”

林國慶瞪了他一眼。

“現在去動獨眼黃,就是逼著他跟咱們魚死網破。他手底下那幫亡命徒不是吃素的,手裡都有響器。競拍大會就在三天後,沒時間跟他耗。一旦見了血,林業局就有藉口直接取消咱們的資格。”

王胖子嘆了口氣。“那咋整?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塊肥肉掉別人嘴裡。這可是咱們翻身的唯一指望。那三萬塊的白條,要是開春兌現不了,底下的兄弟得把咱們生吞了。”

林國慶拍了拍手上的土豆灰。

“活人還能被尿憋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

木門突然被撞開。

一股白毛風夾著刀子般的雪沫子灌進屋裡。吹得煤油燈火苗子直晃。

白三娘裹著紅底碎花大棉襖走進來。她跺著腳上的氈搭子。把手裡的黃銅菸袋鍋在門框上磕的梆梆響。抖落一地菸灰。

“哎呦,幾位爺在這愁什麼呢?”

白三娘扭著腰走到火爐邊。伸出塗著紅指甲的手烤火。

“大老遠就聞著屋裡這股子酸氣了。怎麼著?幾位爺這是被錢憋住了?”

林國慶沒出聲。就這麼靜靜的盯著她。

白三娘被盯的發毛。乾咳兩聲。收起那副風騷做派。

“行了。不跟你們繞彎子了。剛打聽來的訊息。”

白三娘壓低聲音。眼神閃爍。

“獨眼黃那邊,最近在黑市上瘋狂套現。連他壓箱底的幾張紫貂王皮都折價賣了。我託人摸了底,他足足湊了兩萬塊現錢。”

白三娘吐出個菸圈。

“這老狐狸也盯上夾皮溝那片荒山了。他這是要斷你們長白山實業的後路啊。”

屋裡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

張智囊撥算盤的手猛的頓住。眉頭擰成死結。

“兩萬?不可能。”

張智囊死死盯著白三娘。推了推眼鏡。

“夾皮溝的木材儲量我算過。就算把山上那些手指頭粗的雜木全砍了,賣給供銷社,也根本回不了這個本。瘋了嗎他?”

張智囊轉頭看向林國慶。臉煞白。

“慶子,如果這訊息是真的,這標咱們絕對不能碰。這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張智囊把草紙揉成一團。

“咱們滿打滿算連人家零頭都夠不上。拿什麼去競標?必須棄。把手裡的四千塊錢留著,開春多少能對付一部分白條的賬。強行上桌,只會把咱們的底褲都輸光。”

王胖子跟著點頭。腦袋點的像搗蒜。

“智囊說的對。慶哥,咱不能拿兄弟們的活命錢去填坑。獨眼黃那老小子要是真瘋了,咱就讓他自己去跳那個火坑。”

林國慶坐在馬紮上。姿勢沒換。

他的目光越過慌亂的張智囊和王胖子。落在白三娘那張風韻猶存的臉上。

白三娘正低著頭抽菸。

林國慶眯起眼。

她夾著菸袋鍋子的手指,正不受控制的發抖。

林國慶手指輕輕摩挲著膝蓋。

獨眼黃是個搞黑道的。手裡攥著水耗子和偷獵賊。他要夾皮溝那片荒山幹什麼?種地?養林蛙?這根本不符合他趨利避害的本性。

退一萬步講。他那條走私線早被咱們扒了一層皮。上哪去摳這兩萬塊錢的現大洋?

這娘們在撒謊。

林國慶站起身。走到白三娘面前。

“兩萬塊?”林國慶盯著她的眼睛。“誰給他的錢?”

白三娘退了半步。避開目光。

“黑市上的買家。我哪知道那麼細。我也就是幫你們打聽個信兒。”

“紫貂王皮。整個長白山一年也出不了三張。”林國慶逼近一步。“他賣給誰了?能一口氣拿出兩萬現錢的主,省城都沒幾個。你這訊息,哪來的?”

白三娘手抖的更厲害了。菸袋鍋子差點掉在地上。

“我……我道上的朋友說的。”

林國慶冷笑一聲。

“道上的朋友?哪個道上的?”林國慶目光一沉。“胡老闆那條道上的吧?”

白三娘猛的抬頭。臉色瞬間慘白。

“你胡說什麼。我聽不懂。”

林國慶雙手插進棉襖兜裡。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獨眼黃根本沒湊錢。這兩萬塊的幌子,是胡老闆放出來的煙霧彈。目的就是為了嚇退我們。讓我們主動棄標。”

林國慶轉頭看向張智囊。

“算盤打錯了。這不是無底洞。這是有人怕我們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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