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追(1 / 1)
方寧沒有喊,沒有罵,腦子裡所有的情緒在三息之內被壓到了最底層。
他蹲在柴房門口,手指按在地上,藉著巷子裡一戶人家門前沒滅的燈籠光,看見了雪地上的痕跡。
兩道腳印,一深一淺。深的是男人的靴印,步幅大,落腳重,走得急。淺的是拖痕,斷斷續續,中間夾著幾個小而凌亂的腳印。
童柔被拖走的。她掙扎過,但沒掙脫。
方寧站起來,目光順著痕跡往巷子東頭延伸。東頭通往馬廄。
“大柱。”
石大柱嚼餅的動作停了,看著方寧的臉色,二話沒說站起來,木棍往肩上一扛。
方寧已經跑了出去。
他沒有去找陳淵。沒時間。趙虎帶著童柔騎馬跑,每耽擱一刻鐘,追回來的可能就少一分。
馬廄在軍戶所東南角。方寧趕到時,看守馬廄的老兵正坐在地上捂著後腦勺,滿手是血,旁邊蹲著兩個幫忙的兵丁。
“幾匹馬?”方寧問。
老兵吃痛,含混回答:“兩匹……趙虎帶了一個人,騎了一匹,另一匹馱了東西,看不清……”
“哪個方向?”
“東……東邊小道,往山裡去的那條。”
方寧掃了一眼馬廄裡剩下的馬。軍戶所窮,統共就七匹馬,還都是些半老的駑馬,跑不快。但有馬總比沒馬強。
他牽出兩匹看著還算精神的,翻身上了一匹,把另一匹的韁繩丟給石大柱。
石大柱愣了一下:“我不太會騎馬。”
“抓緊韁繩別鬆手,馬會跟著跑。”
方寧一夾馬腹,駑馬打了個響鼻,撒蹄往東邊小道奔去。石大柱手忙腳亂地爬上另一匹,差點被顛下來,死死扒著馬脖子跟了上去。
東邊小道是一條沿著山腳走的土路,平時只有獵戶和樵夫走。路窄,兩側是密林,積雪被踩過的痕跡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兩匹馬的蹄印,新鮮得很。
方寧俯在馬背上,眼睛死死盯著地面的蹄印,同時快速判斷著趙虎的意圖。
往東走,不是回縣城的方向,也不是去鄰郡的官道。這條路再往前十里,翻過一道山樑,就是黑熊嶺深處——山匪的地盤。
趙虎要投匪。
方寧一瞬間就想通了。趙虎的軍糧生意被捅破,小旗官的職被免,陳淵手裡攥著他的罪證,他在軍戶所已經是死路一條。唯一的活路,就是帶著“投名狀”投奔合作多時的山匪。
而童柔,就是那張投名狀。
方寧的手攥緊了韁繩,指關節咔咔作響。
駑馬跑得不快,但方寧靠著對地形的判斷,專挑捷徑穿插。趙虎騎的馬雖然好些,但一匹馬馱人,另一匹馬馱貨,在積雪山道上跑不出多快的速度。
大約追了兩刻鐘,方寧勒住了馬。
前面的蹄印突然分叉了。一道繼續沿小道往東,另一道拐進了南邊的密林。
方寧跳下馬,蹲在地上仔細辨認。拐進密林的那道蹄印更深,說明這匹馬馱的東西更重——是馱貨的那匹。而繼續往東的蹄印旁邊,雪地上有一小團深色的印跡。
他伸手摸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聞。
血。凝了一半,還沒完全凍硬。
方寧站起來,對石大柱說:“趙虎把貨和人分開走了。貨往南邊送,他帶著童柔繼續往東。”
石大柱問:“追哪個?”
“往東。”方寧翻身上馬,“貨跑不掉,人不能等。”
又追了一刻鐘,方寧聽到了前方傳來的聲音。
不是馬蹄聲,是人聲。準確地說,是一個男人尖利的罵聲,夾雜著馬的嘶鳴。
方寧立刻勒馬,示意石大柱停下。兩人把馬拴在路邊的樹上,貓著腰往前摸。
拐過一個彎,方寧看見了趙虎。
矮壯漢子正站在路中間,滿頭大汗,對著一匹趴在地上的馬破口大罵。那匹馬的前腿陷進了路邊一個被積雪遮蓋的坑洞裡,正痛苦地掙扎,已經站不起來了。
馬背上綁著一個人,雙手反縛,嘴裡塞著布團,正是童柔。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頭髮散亂,但眼睛還睜著,裡面沒有絕望,只有憤怒。
方寧心裡的弦鬆了一分。人還好,沒受太重的傷。
趙虎罵完了馬,彎腰去解綁在馬背上的童柔,嘴裡嘟囔著:“晦氣,真他孃的晦氣……老子的命怎麼這麼硬……”
他把童柔從馬背上拽下來,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往肩上一扛,就要徒步往前走。
方寧沒有再等。
他從樹後走出來,站在路中間,距趙虎不到二十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短刀握在右手,刀面上還沾著今夜殺匪時沒擦乾淨的血。
趙虎扛著童柔轉過身,看見方寧的瞬間,整個人定住了。
“放下她。”方寧說。
趙虎的瞳孔劇烈收縮,後退了一步,隨即一把抽出腰刀,架在童柔的脖子上。
“別過來!”趙虎的嗓音劈了,尖得走調,“方寧,你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捅死她!”
童柔被他勒著脖子,發出含混的嗚咽聲,但身體沒有掙扎,眼睛直直地看著方寧。
方寧停下腳步,沒有再往前走。
他看著趙虎,看著趙虎架在童柔脖子上的刀,看著趙虎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珠。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種很平靜的笑,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趙虎,你跑不掉了。”方寧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山匪今晚被打散了,你帶著一個姑娘投過去,人家不拿你當狗使喚才怪。何況你的軍糧沒了,你對他們已經沒用了。”
趙虎的手在抖。
方寧繼續說:“你殺了她,你就什麼籌碼都沒有了。你不殺她,把她放下,還有活路。”
“放屁!”趙虎吼道,“老子放了人,等著你和陳淵弄死老子?”
“你不放人,我現在就弄死你。”方寧的笑容收了。
趙虎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那匹趴在地上的瘸馬。他被絆了一下,身體晃了晃,架在童柔脖子上的刀偏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
方寧動了。
他沒有衝上去,而是把手裡的短刀翻了個個兒,捏住刀尖,整個人的重心從後腳轉移到前腳,手臂揮出。
短刀脫手飛出。
趙虎只來得及看到一道黑影朝自己面門飛來,下意識地偏頭躲避。刀沒扎中他的臉,但刀柄結結實實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啪”一聲脆響,趙虎的腰刀脫手。
石大柱從側面衝出來,木棍橫掃,一棍把趙虎掄出去三步遠,摔在雪地裡滾了兩圈。
方寧已經到了童柔身邊,一手扶住她,一手解開她嘴裡的布團和手上的繩子。
童柔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氣,乾裂的嘴唇上全是勒痕。她抬頭看著方寧,沒有哭,只是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抓得很緊。
方寧拍了拍她的頭:“沒事了。”
雪地上,趙虎捂著肋骨想爬起來,被石大柱一腳踩住後背,臉朝下壓進雪裡。
方寧走過去,撿起自己的短刀,蹲在趙虎面前。
“趙虎,我本來想把你交給百戶大人處置。”他把短刀插回腰間,“但你動了我的人,這筆賬,得另外算。”
趙虎嘴裡含著雪,含混地罵:“方寧……你……你以為弄死我就完了?你知不知道我背後是誰……上陽郡千戶所的劉千戶……他跟這條線上的每一兩銀子都有份……你動了我,就是動了他的錢袋子!你等著——”
方寧的眼睛眯了起來。
劉千戶。千戶所。
他站起身,低頭看著雪地裡的趙虎,沒有說話。
遠處的山林深處,隱約傳來了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
石大柱側耳聽了一下,臉色變了:“不對勁,有人來了,不少。”
方寧抬頭,朝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東邊的山道盡頭,火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