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來者何人(1 / 1)
火光從東邊山道盡頭透出來,一點變兩點,兩點變十幾點,在雪地上拉出晃動的光影。
馬蹄聲越來越近,能分辨出至少有十騎以上。
方寧做出判斷只用了兩息。
山匪剛被打散,不可能這麼快集結反撲,更不可能打著火把大搖大擺走官道。這批人,是正規軍。
“大柱,把他拎起來。”方寧指了指雪地裡的趙虎。
石大柱一把提起趙虎的後領,像拎小雞似的把他從雪坑裡拽出來。趙虎滿臉雪泥,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方寧走到童柔身邊,解下腰間的氈襖裹在她身上。
童柔抓著他的手腕,聲音沙啞:“寧哥兒,來的是誰?”
“不知道。但不是匪。”
方寧把她安置在路邊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面,低聲說了句:“坐這兒別動,不管發生什麼事,別出來。”
童柔點了點頭,縮排樹影裡,兩隻手緊緊攥著氈襖的衣襟。
火把光越來越亮,方寧已經能看清前面的人影了。
打頭的是一個穿百戶制式甲冑的中年人,不認識。但他身後跟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李先生。
方寧鬆了半口氣。是陳淵的人。
馬隊在二十步外勒住了韁繩。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馬,目光掃過方寧、石大柱、趴在地上的趙虎,最後停在方寧手裡那把帶血的短刀上。
“哪個是方寧?”
“我。”
李先生從馬背上跳下來,小跑著湊到中年人身邊,附耳說了幾句。中年人點了點頭,朝方寧走過來。
“我叫周顯,陳百戶帳下副百戶。百戶大人讓我帶人來接應你。”
周顯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打量方寧,表情談不上熱絡,但也沒有什麼惡意。
方寧抱拳:“有勞周大人。”
周顯“嗯”了一聲,走到趙虎跟前,蹲下身,伸手拍了拍趙虎的臉。
趙虎正打算開口,周顯已經先開了腔,語氣平淡得像在唸選單:“趙虎,私通匪寇、倒賣軍糧、趁亂攜軍戶家眷潛逃,哪一條夠你死的,自己選。”
趙虎渾身一哆嗦,嘴唇翕動了幾下,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嚎起來:“周大人!這些都是方寧那小子栽贓的!老子冤枉!那個山洞裡的東西不是老子一個人的,是劉千戶——”
“閉嘴。”
周顯站起身,聲音不大,趙虎卻像被掐住了脖子,嚎叫聲戛然而止。
方寧注意到,周顯說“閉嘴”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憤怒,是忌憚。
和陳淵聽到“趙虎背後有人”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方寧心裡有了數。
劉千戶這三個字,在這一帶的分量,遠比他想象的重。重到一個百戶和副百戶聽到這個名字,第一反應不是追查,而是捂蓋子。
周顯轉過身,對方寧說:“方寧,人我帶走了。你受了傷,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到百戶衙署,陳大人有話要跟你說。”
方寧沒動。
“周大人,趙虎身上有一封賬冊的副本,是他貼身藏的,記著每月軍糧的去向和接手人的名字。”
方寧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周顯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沉默了三息,才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方寧臉上,比剛才多了幾分審視。
“你怎麼知道?”
“他手下的人告訴我的。”方寧偏頭看了一眼石大柱。
石大柱配合地點了點頭,甕聲甕氣:“趙虎怕出事,抄了兩份,一份放山洞裡,一份貼身帶著,說是保命用的。”
趙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乾淨了。
他拼命搖頭:“沒有!他放屁!老子身上什麼都沒有——”
周顯沒理他,朝身後的兵丁擺了擺手。兩個兵丁上前,把趙虎按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搜了個遍。
從他貼身的內衫夾層裡,翻出了一卷薄薄的紙片,折得整整齊齊,用油紙包著。
周顯接過來,展開看了兩眼,手上的紙片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他把紙片摺好,貼身收起,又看了方寧一眼。
這一眼的內容很複雜,有欣賞,有忌憚,更多的是一種“你小子到底是什麼來路”的探究。
“方寧,你救過我們百戶所,今晚又立了功。但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周顯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一個剛補上的百戶親衛,手伸得太長,不是好事。”
方寧沒接話,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周顯也沒指望他回答,翻身上馬,帶著趙虎和兵丁們調頭往回走。
李先生留了下來,從馬鞍上解下一個布包,遞給方寧:“陳大人讓帶給你的,一壺酒,兩斤熟牛肉。大人說,今晚辛苦了,先墊墊肚子。”
方寧接過布包,看了看李先生的臉色。
“李先生,那份賬冊上,劉千戶的名字出現了幾次?”
李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方寧的肩膀,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方寧兄弟,你射箭很準,但打獵的人也得學會分辨,哪些獵物能打,哪些獵物——碰都不能碰。”
說完,他翻身上馬,追著周顯的馬隊去了。
方寧站在原地,看著火把的光芒漸漸遠去,月光重新籠罩了這條積雪的山道。
他回頭走到松樹旁邊,童柔還縮在那裡,沒有睡著,兩隻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一直盯著他。
“走,回家。”方寧彎腰,伸出手。
童柔伸手握住,被他拉了起來。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但握得很緊。
石大柱已經把兩匹馬牽了過來。方寧把童柔扶上馬背,自己牽著韁繩步行,石大柱在後面跟著。
走了幾步,童柔突然開口:“寧哥兒。”
“嗯?”
“你剛才為什麼要告訴他們賬冊的事?你明明可以自己留著,當保命的底牌。”
方寧沉默了片刻。
“因為底牌放在手裡太久不出,就不是底牌了,是炸彈。”他偏頭看了她一眼,“陳淵和周顯已經知道我手裡有東西,我不主動交出去,他們遲早會來拿。主動交,是功勞。被動交,是把柄。”
童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方寧沒有繼續說的是——他交出去的,是那份賬冊的副本。而正本上的內容,他在山洞裡已經一字不漏地記在了腦子裡。
包括劉千戶每月從這條線上抽走多少銀子,接貨的人叫什麼名字,走的是哪條路。
這些東西,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走了半盞茶的功夫,軍戶所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北牆缺口處還亮著火光,隱約有人在搬運泥土修補。
方寧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黑熊嶺的山脊線在月光下起伏綿延,黑沉沉的,像一頭伏地的巨獸。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明天開始,陳淵一定會找他談話。談話的內容,無非是兩件事:趙虎怎麼處置,以及——劉千戶那邊,怎麼交代。
方寧攥了攥拳頭。
他不怕陳淵為難他,怕的是陳淵把這件事壓下來。
一個百戶,一個千戶,中間隔著的不只是官階,還有一整條利益鏈上的人。趙虎不過是最末端的一顆棋子,拔掉容易。但要動劉千戶,陳淵未必有這個膽子,更未必有這個能力。
而方寧心裡清楚,從他捅破這層窗戶紙的那一刻起,劉千戶那邊就已經收到訊息了。
來的人,不會是一個趙虎,而是整條線上所有被觸動利益的人。
他們不會給方寧時間慢慢成長。
所以他必須更快。
方寧抬起頭,正好看見軍戶所大門上方掛著的那盞風燈,在夜風中忽明忽暗。
他忽然問了石大柱一句:“大柱,你以前在邊軍,帶過多少人?”
石大柱想了想:“一伍十個,死了六個,跑了三個。”
“想不想再帶兵?”
石大柱嚼牛肉的動作停了一下,咧嘴笑了:“你說了算。”
方寧沒再說話,牽著馬走進了軍戶所的大門。
身後,東邊天際線上,隱約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而與此同時,三百里外的上陽郡千戶所,一封加急的密信正被送進一間燈火通明的書房。
書房的主人拆開信,看了兩行,手裡的茶碗“啪”地碎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