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這頓飯吃的方寧後背發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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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寧回到軍戶所之後,他把童柔安頓在隔壁王嬸家裡暫住。自家那間茅草屋被範通燒了半邊屋頂,夜風灌進來跟漏勺似的,沒法住人。

王嬸是個寡婦,丈夫前年剿匪死了,平日跟童柔走得近,人也熱心。方寧塞了半兩銀子過去,王嬸死活不要,被方寧硬摁在手心裡。

“嫂子,這是房錢,您收著。明後天我就把屋子修好,不會叨擾太久。”

王嬸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把銀子捏在手裡。

安頓完童柔,方寧在王嬸家門口坐了一夜。石大柱靠在對面牆根,抱著他那根包鐵皮的木棍,打著鼾。方寧沒叫醒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陳淵明天會怎麼跟他談。

天亮了。

方寧用井水洗了把臉,把短刀擦乾淨,別在腰後,去了百戶衙署。

衙署門口站著兩個親兵,看見方寧,其中一個朝裡面努了努嘴:“大人等你半個時辰了,進去吧。”

方寧點頭,跨過門檻。

後堂的門半掩著,裡面飄出一股飯菜香。方寧推門進去,愣了一下。

陳淵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擺著四菜一湯,一碟醬牛肉,一碟炒雞蛋,一碟醃蘿蔔,一碟白菜燉豆腐,外加一碗熱騰騰的骨頭湯。

兩副碗筷。

“坐。”陳淵朝對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方寧沒有客氣,拉開條凳坐下來。

“先吃。”

陳淵率先動筷子,夾了一塊牛肉丟進嘴裡。方寧沒矯情,端起骨頭湯喝了一口,濃郁的肉香從喉嚨滑下去,空了一夜的胃瞬間舒服了。

兩人悶頭吃了一陣,誰也沒先開口。

方寧吃了兩碗飯,放下筷子。陳淵也停了手,掏出一塊布巾擦了擦嘴。

“說說吧,昨晚的事,你怎麼看?”陳淵開口了,語氣跟聊家常似的。

方寧想了想,回了四個字:“趙虎該死。”

“廢話。”陳淵撇嘴,“他當然該死,老子還用你來告訴我?我問的是——後面的事,你怎麼看。”

方寧沉默了幾息。

“大人想聽真話?”

“放屁,老子叫你來就是聽真話的。跟我說假話,你趁早滾出去。”

方寧點點頭,開口:“趙虎是條線上最末端的一顆釘子,拔掉他容易。但他上面還有人,這根線一扯,整條都會動。”

陳淵端著茶碗,沒喝,也沒放下。

方寧繼續:“昨晚趙虎被抓的時候,嘴裡喊了一個名字,周副百戶聽到了,在場的兵丁也聽到了。這個名字傳出去,對大人來說,未必是好事。”

陳淵的茶碗頓了一下,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

“趙虎喊了劉千戶的名字。”方寧沒繞彎子。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陳淵靠在椅背上,兩手十指交叉擱在肚子上,盯著方寧看了很久。

“方寧,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歲的百戶親衛,殺過人,射過箭,追過逃犯,還敢在我面前提劉千戶的名字。”陳淵的語氣說不上是誇還是罵,“你小子,膽子比我年輕時候還大。”

方寧沒接話。

陳淵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方寧。

“方寧,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劉千戶這個人,我惹不起。”

方寧沒有意外。

“他是上陽郡千戶所的主官,手底下管著五個百戶所,兩千多號人。我這個黑熊嶺百戶所,不過是他盤子裡最小的一塊肉。他要是想捏死我,不用費多大力氣。”

陳淵轉過身,臉上那層和氣的面具卸了,露出底下真實的表情——疲憊,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窩火。

“趙虎的事,我可以上報千戶所。但報上去之後會怎樣,你想過沒有?”

方寧想了想:“劉千戶會壓下來。”

“不止壓下來。”陳淵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他會說趙虎是我管教不力,追究我的連帶責任。第二,他會找個由頭把我調走,換一個聽話的人來坐這個百戶的位子。到時候,你覺得你這個百戶親衛,還當得下去?”

方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所以大人打算怎麼辦?”

陳淵走回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喝了一口。

“趙虎,我先關著。以私通匪寇的罪名上報,但上報的物件,不走千戶所,走上陽郡守備衙門。”

方寧眉頭微微一動。

守備衙門?那是地方軍務的另一條線,和千戶所平級,互不統屬。陳淵這是要繞過劉千戶,把事情捅到另一個山頭。

“守備衙門那邊,大人有門路?”

陳淵放下茶碗,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你只需要知道,趙虎的事,我會處理。你要做的事,跟趙虎無關。”

方寧等著他的下文。

“黑熊嶺的山匪,昨晚被打退了,但沒傷筋動骨。他們的老巢在嶺深處的鐵鎖寨,少說也有四五百人,頭目姓馬,叫馬鐵柱,當過邊軍的什長,手底下有真功夫。這幫人盤踞黑熊嶺三年了,年年剿,年年剿不淨。”

陳淵的語速快了起來,顯然這才是今天找方寧來的正題。

“昨晚他們攻上來,你也看到了,我這百戶所的兵,拉出去能打的,不到五十人。牆破了一個口子,差點被人家端了。”

方寧聽出了味道。

“大人是想……”

“我要你幫我練一支兵。”陳淵盯著他,一字一句,“不用多,三十個人就夠。能打、敢打、指哪打哪的那種。”

方寧沒有立刻答應。

“大人,我一個剛補上來的親衛,帶兵練兵這事——”

“你身邊那個石大柱,以前是邊軍伍長,帶過兵,殺過人。我讓他掛個什長的名頭,明面上他帶,實際上你練。”

陳淵顯然早就盤算好了。

方寧心裡飛速轉了幾圈。陳淵要他練兵,表面上是為了防匪,實際上——是在給自己培養嫡系武力。

一個被千戶所壓著的百戶,手裡如果能攥一支精銳,腰桿子就能硬上幾分。

這對方寧來說,同樣是好事。

兵權這個東西,在這年頭,比銀子好使一萬倍。

“大人給我多少時間?”

陳淵豎起一根指頭:“一個月。一個月之後,開春化雪,山匪必然再來。到時候你那三十個人,得能拉上去頂住。”

“兵源呢?”

“你自己去挑。軍戶所裡的人隨便你選,只要本人願意跟你幹。”

“軍餉呢?”

“雙倍。按親衛標準發。”

方寧點頭:“糧食呢?練兵的人得吃飽,空著肚子練不出東西。”

陳淵皺了皺眉,顯然這個條件有點肉疼。他沉吟了半天,從桌案底下摸出一個信封,推到方寧面前。

“這是我的手令。你拿著它去軍糧庫領糧,每月三十石,專供你那三十個人。超出的部分,你自己想辦法。”

方寧拿起信封,掂了掂,揣進懷裡。

他站起來,抱拳行禮:“卑職領命。”

走到門口時,陳淵在身後叫住了他。

“方寧。”

“大人請講。”

“劉千戶那邊的事,你不要再碰了。”陳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腦子裡記著的那些東西,爛在肚子裡。什麼時候該拿出來,我會告訴你。”

方寧的後背繃了一瞬。

陳淵知道他記住了賬冊的內容。

這個百戶,果然不是個糊塗人。

方寧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卑職明白。”

出了衙署大門,方寧站在臺階上,吸了一口冷風。

陳淵給他的條件不算差——人、錢、糧、名分,全有了。但代價也擺在檯面上:方寧從今往後,就是陳淵手裡的一把刀。

用得著你的時候,好吃好喝供著。用不著了,或者你不聽話了——

方寧攥了攥拳頭,沒往下想。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邁步下了臺階,朝王嬸家走去。遠遠地,就看見石大柱蹲在門口啃餅子,旁邊站著童柔,正踮著腳往巷子口張望。

看見方寧的身影,童柔臉上的緊張勁兒一鬆,小跑著迎了上來。

“寧哥兒,怎麼樣?”

方寧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有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先聽哪個?”

童柔愣了一下:“好訊息。”

“好訊息是,以後咱家不愁吃喝了。”

“壞訊息呢?”

方寧朝石大柱那邊揚了揚下巴:“壞訊息是,以後家裡多了三十張嘴。”

石大柱啃餅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嘴裡含含糊糊吐出兩個字:“啥?”

方寧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柱,恭喜你,升官了。從今天起,你是黑熊嶺軍戶所的什長。”

石大柱瞪著銅鈴大眼,餅子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方寧彎腰幫他把餅撿起來,撣了撣灰,塞回他手裡。

“吃完餅跟我走,今天開始選人。”

石大柱低頭看看手裡的餅,又看看方寧,咧嘴笑了。

“行。”

方寧轉身要走,巷子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兵丁跑得滿頭大汗,見了方寧連忙剎住腳步。

“方寧!百戶大人讓你趕緊去北牆!”

“怎麼了?”

兵丁彎著腰喘了兩口氣,臉色發白。

“山裡來了一支隊伍,打的旗號……是千戶所的。領頭的人說,奉劉千戶之命,來查辦黑熊嶺軍戶所私通匪寇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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