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千戶所來人了,這是要滅口還是封(1 / 1)
方寧腳步一頓。
石大柱嘴裡的餅還沒嚥下去,含混地問了句:“啥情況?”
方寧沒回答他,看著那兵丁:“來了多少人?”
“二十多騎,全是甲兵,帶了一個文官模樣的人。”兵丁抹了把汗,“百戶大人讓你帶上那個石大柱,趕緊過去。”
方寧朝童柔那邊看了一眼。
童柔站在王嬸家門口,臉上的緊張勁兒又冒出來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進屋去,把門關好。”
方寧丟下這句話,拍了一下石大柱的肩膀,兩人跟著兵丁往北牆方向走。
走出巷子拐角,方寧壓低聲音問石大柱:“你以前在邊軍,千戶所下來查案,什麼規矩?”
石大柱把最後一口餅硬嚥下去,擦了擦嘴:“要是正經查案,得先遞公函,走文書流程,提前三天通知。要是突然就來了,還帶著甲兵……”
他沒往下說。
方寧接上了:“要麼是來抓人的,要麼是來封口的。”
石大柱點頭。
北牆缺口處,昨晚山匪攻上來的那段牆還沒修好,碎土塊堆了一地。陳淵站在缺口內側,周顯在他身後半步,六個親兵按刀列在兩側。
缺口外面,二十多騎甲兵整齊列陣,馬匹打著響鼻,白氣從馬鼻孔裡噴出來,在冷空氣裡散開。
領頭的騎兵身後,站著一個穿青色官袍的瘦削男人,四十出頭,留著兩撇鼠須,手裡捏著一卷文書,正在跟陳淵說話。
方寧走到陳淵身後三步的位置站定,沒出聲。
陳淵餘光掃到他,沒回頭。
那鼠須男人正說到一半:“……劉大人接到線報,稱黑熊嶺軍戶所小旗趙虎私通匪寇,性質惡劣。劉大人震怒,特命本官前來提審趙虎,查明真相,以正軍紀。”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急不緩,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表情。
陳淵抱著胳膊,沒動。
“敢問這位是——”
“千戶所書辦錢良。”鼠須男人亮了亮手裡的文書,“這是劉大人的手令。”
陳淵沒去接,笑了一聲:“錢書辦遠道而來,辛苦了。只是趙虎一案,我已經上報守備衙門,眼下人犯正在押,等守備衙門那邊的迴文到了,再移交不遲。”
錢良的笑容僵了一瞬。
“陳百戶,按大周軍制,軍戶所的軍務案件,應由上級千戶所管轄處置。守備衙門是地方軍務機構,與千戶所分屬不同序列,似乎……越權了吧?”
“越不越權,自有上頭定奪。”陳淵的笑容不變,“我只是按規矩辦事。”
錢良的鼠須抽動了一下,語氣沉下來:“陳百戶,劉大人的意思,是希望此案儘快了結,不要節外生枝。趙虎犯了事,千戶所自然會依法處置,絕不姑息。但若是有人借題發揮,無中生有,攀扯牽連——”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陳淵身後的方寧。
“那就不是趙虎一個人的事了。”
方寧感覺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錢良顯然是有備而來,知道趙虎是誰捅出來的。
陳淵臉上的笑淡了:“錢書辦,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錢良收回視線,重新換上那副溫和的表情,“陳百戶,劉大人還讓我帶了一句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但方寧站得近,聽得真切。
“黑熊嶺軍戶所偏遠貧瘠,歷年的軍餉撥付,全靠千戶所居中調撥。劉大人一直念著老兄弟的情分,從沒短過黑熊嶺一文錢。這份情面,還望陳百戶——掂量掂量。”
這話說得客氣,但裡頭的意思赤裸裸的——黑熊嶺的軍餉命脈捏在千戶所手裡,你陳淵要是不識相,以後這口飯,你自己看著辦。
陳淵沉默了。
方寧站在後面,把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太清楚這種局面了。錢良今天來,根本不是來查案的,是來談判的。準確地說,是來施壓的。
趙虎是劉千戶的人,趙虎倒賣軍糧的黑錢,劉千戶拿了大頭。現在趙虎被抓了,劉千戶的第一反應不是撇清關係,而是要把人弄回去——活的弄回去滅口,死的弄回去毀證據。
陳淵上報守備衙門這步棋,確實給劉千戶添了堵。但錢良這番話,等於明牌告訴陳淵——你的糧、你的錢、你頭上這頂百戶的帽子,都在劉千戶的手心裡。你硬扛到底,搞不好趙虎沒事,你先倒了。
方寧心裡急,但沒出聲。這種場面,他一個親衛插嘴,只會讓事情更復雜。
陳淵沉吟了好一陣,終於開了口。
“錢書辦,你回去替我轉告劉大人。趙虎一案,我已經上報了,收不回來。但案子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我心裡有數。劉大人的情面,陳某一直記著。”
方寧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我不敢跟劉千戶徹底撕破臉,案子報是報了,但可以糊弄著辦,不往深了挖。
錢良的鼠須翹了翹,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陳百戶深明大義,劉大人知道了一定很欣慰。不過——”他又掃了方寧一眼,“趙虎的案子可以從長計議,但揭發趙虎的那個人,劉大人很想見一見。”
陳淵眉頭皺了起來。
方寧的後背繃緊了。
“錢書辦,”陳淵的語氣變了,比剛才冷了幾分,“方寧是我帳下的親衛,他的功過賞罰,由我來定。千戶所要見我的人,總得給個說法吧?”
“陳百戶誤會了。”錢良笑著擺手,“不是要為難他。方寧射退匪寇、追回逃犯,劉大人聽說後十分讚賞,想親自見見這個後生。”
這話說得漂亮,方寧聽著卻跟吞了只蒼蠅似的。
讚賞?趙虎是你劉千戶的人,你的錢袋子被方寧捅了個窟窿,你讚賞個屁。
陳淵也不信,但錢良把話說到這份上,找不到硬拒的理由。
“方寧。”陳淵回頭看了他一眼。
方寧讀懂了那一眼裡的意思——你自己拿主意。
他上前一步,衝錢良抱了個拳。
“錢書辦,劉大人看得起卑職,卑職受寵若驚。只是卑職前幾日剿匪負傷,身子還沒養利索,恐怕短時間內不便遠行。要是劉大人不嫌棄,等卑職傷好了,一定登門拜謝。”
錢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方寧站在那裡,腰間別著短刀,渾身上下還沾著昨晚的血漬沒洗乾淨,臉色蠟黃,確實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樣。
但他站的姿勢穩得很,說話也不卑不亢。
錢良笑了笑,沒再堅持。
“行,不急。年輕人身體要緊,先養著。等傷好了,劉大人隨時恭候。”
他收起文書,翻身上馬,回頭又丟了一句:“對了,陳百戶。昨夜山匪攻寨一事,劉大人也有所耳聞。千戶所近日會調撥一批軍械和糧草下來,支援黑熊嶺防務。具體數目,等公函到了再說。”
說完,他帶著二十多騎甲兵調頭,馬蹄踏在凍土上,悶聲遠去。
方寧盯著那隊人馬走遠,心裡把這筆賬理了一遍。
劉千戶先用錢良來試陳淵的口風,發現陳淵不敢硬扛,立刻給了個臺階——撥軍械撥糧草,這是收買。同時提出要見方寧,這是敲打。
一手胡蘿蔔,一手大棒,玩得真溜。
人馬走遠後,陳淵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像是嚥了什麼苦澀的東西。
周顯湊上來,低聲說了句什麼,陳淵擺了擺手,轉身朝衙署走去,經過方寧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方寧,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
“你覺得我窩囊?”
方寧沒接這話。
陳淵苦笑了一下:“我是窩囊。但窩囊人才能活得久。你小子膽大,但膽大的人——死得也快。”
他拍了拍方寧的肩膀,走了。
方寧站在北牆缺口前,冷風從豁口灌進來,撲了一臉。
石大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甕聲甕氣問了一句:“那姓錢的,啥來路?”
“劉千戶的傳聲筒。”
“那他說要見你——”
“放心,短時間內他不會動我。”方寧轉身往回走,“趙虎的案子報到了守備衙門,劉千戶現在最急的是把這事壓下來,不是跟我一個小兵過不去。他要真想弄我,今天就不會派個書辦來——直接派刀手了。”
石大柱撓了撓腦袋:“那你還怕個啥?”
“我怕的是陳淵扛不住。”方寧低聲說了半句,後半句沒出口。
陳淵剛才那番話,態度已經軟了。趙虎的案子大機率會被和稀泥——趙虎受罰,但不會牽扯到劉千戶。
這本來是意料之中的事。
方寧一個十七歲的底層軍戶,想一步到位扳倒千戶級別的人物,那是做夢。
但做夢可以慢慢做,眼下該乾的事不能耽擱。
他加快了腳步。
“大柱,你在邊軍的時候,練兵用什麼法子?”
石大柱跟上來:“跑步、站樁、劈柴、拉弓,翻來覆去就那幾樣。”
“你覺得管用嗎?”
石大柱沉默了一會兒:“邊軍練出來的兵,能排佇列陣,能聽號令,但真到了戰場上……十個裡面跑五個,剩下五個裡面能拼命的,最多兩個。”
“為啥?”
“因為餓。”石大柱的回答乾脆利落,“餓著肚子的人,只想活命,不想拼命。”
方寧停下腳步,扭頭看著他。
這傻大個說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
“行,那咱們先解決吃飯問題。”
方寧從懷裡掏出陳淵給的手令,衝石大柱晃了晃。
“走,領糧去。”
軍糧庫在軍戶所西南角,挨著伙房,是幾間磚砌的庫房。看守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軍戶,姓孫,人稱孫伯,半輩子沒上過戰場,就在糧庫裡數袋子。
方寧把手令遞過去。
孫伯把手令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抬頭看看方寧,看看他身後鐵塔般的石大柱,半天憋出一句:“三十石?這麼多?”
“百戶大人批的,按月領。”
孫伯嘟囔著去搬糧,嘴裡碎碎念:“我在這糧庫守了二十年,還頭一回見人一次領這麼多的……你們是練兵還是開飯館啊……”
方寧沒搭理他的嘮叨,盯著孫伯從庫房裡扛出來的糧袋,一袋一袋地數。
數到第十五袋的時候,方寧蹲下來,解開袋口,伸手抓了一把出來。
米粒灰撲撲的,摻了不少沙子和碎石,用手指捻了捻,至少有三成是陳米,帶著一股黴味。
方寧抬頭看孫伯。
孫伯的視線閃了一下,乾笑著搓手:“軍糧嘛,就這成色,年年都這樣……”
方寧沒吭聲,把米粒丟回袋子裡,站起來。
“孫伯,我不為難你。軍糧什麼成色我心裡有數,但有句話我先放在這兒——這三十石糧是百戶大人撥給練兵的,回頭大人要是問起來,成色夠不夠、斤兩足不足,我會照實說。”
孫伯的笑臉僵了一瞬。
方寧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孫伯慌張的聲音:“哎,方哥兒,你等等,你等等——庫裡還有一批前年的存糧,雖然也不算頂好,但比這批強多了,我給你換,我給你換還不行嘛!”
方寧頭也沒回,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走出糧庫大門的時候,石大柱嘀咕了一句:“你咋知道他敢換好的?”
“他在糧庫守了二十年,手腳乾不乾淨,他自己比誰都清楚。我一個百戶親衛開口要糧,他敢拿陳米摻沙子糊弄——他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回去跟陳淵嚼舌根。”
石大柱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你腦子真好使。”
方寧拍了拍手上的灰:“腦子好使有屁用,得有兵才行。走,選人去。”
兩人走到校場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校場上稀稀拉拉有幾十個軍戶在磨洋工,有的蹲在牆根曬太陽,有的在角落裡賭銅板,看見方寧和石大柱過來,有人朝這邊瞅了兩眼,又趕緊把頭扭回去。
方寧掃了一圈,沒急著開口。
他走到校場中央的兵器架旁邊,拿起一面破銅鑼,“鐺鐺鐺”敲了三下。
鑼聲在校場上回蕩,所有人都被驚動了,紛紛抬頭朝這邊看。
方寧放下銅鑼,清了清嗓子,扯開了喉嚨。
“我叫方寧,百戶親衛。百戶大人命我挑三十個人,組一支隊伍,專門對付山匪。條件有三——”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月餉雙倍。第二,管吃飽飯,頓頓有肉。第三,不想幹的隨時走,我不攔。”
校場上安靜了兩息。
然後像炸了鍋一樣嗡嗡響起來。
“雙倍月餉?他說的是真的?”
“頓頓有肉?哪兒來的肉?”
“這不是那個射箭的方寧嗎?昨晚守北牆那個?”
方寧沒管底下的議論,繼續喊:“想報名的,到我跟前來,先登個名。醜話說前頭——進了我的隊伍,按我的規矩來。吃不了苦的,趁早別湊熱鬧。”
他把銅鑼往地上一放,雙手抱在胸前,等著。
半晌沒人動。
軍戶們面面相覷,誰也不肯第一個站出來。雙倍月餉聽著是美,可方寧這人剛冒出頭沒幾天,誰知道能不能罩得住?萬一過兩天被劉千戶那邊收拾了,跟著他乾的人豈不是也得跟著倒黴?
方寧不急。
他就那麼站著,一句話不多說。
又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人群裡忽然擠出一個瘦猴一樣的年輕人,大步走到方寧跟前。
方寧認出來了——這人叫陳小六,跟他同住一條巷子的軍戶,爹孃都死了,孤身一人,平時在軍戶所裡幹最苦最累的活,被誰都能支使兩下。
陳小六站到方寧面前,嚥了口唾沫:“方哥,你說的,當真?管吃飽飯?”
“當真。”
“那……真有肉?”
方寧沒說話,轉頭看了石大柱一眼。
石大柱從懷裡摸出半塊乾巴巴的烤兔腿,是方寧早上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完。
方寧接過來,遞給陳小六。
陳小六兩眼放光,接過兔腿,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眶就紅了。
他用力把兔腿嚥下去,抹了一下嘴,悶聲說了兩個字:“我幹。”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陸陸續續又有幾個人從人群裡走出來,都是軍戶所底層的苦哈哈——有家裡揭不開鍋的,有被欺負怕了想找棵大樹靠的,也有單純被“頓頓有肉”四個字勾過來的。
方寧一個一個登記,不挑不揀。
兩刻鐘後,校場中央站了十九個人。
距離三十個,還差十一。
方寧掃了一眼剩下那些觀望的軍戶,沒有再喊。
十九個就十九個,先練著。
他朝石大柱點了點頭。
石大柱心領神會,扛著木棍走上前,甕聲甕氣喊了一嗓子——
“都有了!跟老子走,先去吃飯!”
十九個人的眼睛齊刷刷亮了。
方寧跟在隊伍後面,朝伙房的方向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校場角落。
角落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穿著兵丁的軍服,半邊臉被帽簷遮著,一直在看這邊。
方寧跟那人的視線對了一瞬。
那人沒有躲閃,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方寧收回視線,沒有追上去,但心裡多了根弦。
那人的衣服是軍戶所的制式,但靴子不是。
那雙靴子的皮料和做工,在這窮得叮噹響的軍戶所裡,方寧只在一個地方見過。
今天早上錢良腳上穿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