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練兵(1 / 1)
方寧沒有聲張。
那個穿千戶所靴子的人,他記住了。
一個刺探訊息的眼線,活著比死了有用——方寧可以選擇讓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
眼下要緊的事,是餵飽身後這十九張嘴。
伙房在軍戶所西邊,三間低矮的磚瓦房,屋頂黑煙常年燻得發亮,進門就是一股陳年老油和餿菜葉子攪在一起的味道,燻得人直翻白眼。
伙伕老劉頭正蹲在灶臺邊打瞌睡,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方寧領著一群人進來,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方哥兒,這麼多人,你這是要幹啥?”
方寧把陳淵的手令拍在灶臺上:“百戶大人批的,練兵用糧,先開一頓。”
老劉頭拿起手令看了半天,嘴裡咂巴著嘴,一臉肉疼的表情。
“行吧行吧,我給你們煮粥,一人一碗——”
“煮乾飯。”方寧打斷他,“一人兩碗,再切半斤肉。”
老劉頭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半斤?你當這是縣城的酒樓啊?”
方寧沒跟他廢話,回頭衝石大柱使了個眼色。
石大柱扛著木棍晃悠過去,往灶臺邊一站,那一身破鐵甲加上六尺半的個頭,把半間伙房都遮住了。
老劉頭縮了縮脖子,二話沒說轉身燒火做飯去了。
十九個人擠在伙房裡,蹲的蹲、站的站,眼巴巴地盯著鍋裡冒出來的白汽,一個個饞得喉結上下直滾。
陳小六蹲在最前面,鼻子湊到灶臺邊上,使勁嗅了兩下,回頭朝方寧咧嘴一樂:“方哥,我聞到肉味兒了。”
方寧靠在門框上,掃了一圈這幫人。
高矮胖瘦參差不齊,最大的三十出頭,最小的看著比陳小六還嫩,臉上全是菜色,胳膊細得跟麻桿似的,風大點能給吹跑。
說實話,這幫人別說上陣殺敵了,扛袋糧食估計都費勁。
但方寧不嫌棄。
他前世帶過更爛的兵,中東沙漠裡那批僱傭兵,一半是癮君子,另一半連槍都不會端,最後也給他練出來了。
吃不飽的人沒力氣,有了力氣才能練出本事,有了本事才敢拼命。
順序不能反。
飯好了。
十九碗白米飯堆得冒尖,每碗邊上擱著一小碟切好的豬肉,雖然肥多瘦少,但油汪汪的,在這窮得老鼠都搬家的軍戶所裡,跟過年沒區別。
沒人說話,埋頭就吃。
伙房裡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聲響和呼嚕呼嚕扒飯的動靜,吃得又快又狠,跟打仗搶糧一個樣。
陳小六三口扒完一碗,正準備舔碗底,方寧開口了:“放下碗,跟我去校場。”
陳小六的手懸在半空,滿臉不捨:“方哥,我還沒吃飽——”
“晚上還有一頓,吃撐了跑不動。”
十九個人戀戀不捨地放下碗,跟著方寧往校場走。
走在路上,方寧聽見後面有人嘀咕:“吃了人家的嘴短啊,這方哥該不會要咱們去賣命吧?”
另一個接話:“賣命就賣命,一天兩頓白米飯加肉,賣十年我都幹。”
方寧沒回頭,嘴角動了動。
到了校場,方寧讓十九個人站成一排。
他從頭走到尾,又從尾走到頭,一句話不說,就那麼來回看。
十九雙眼睛跟著他轉,有的緊張,有的好奇,有的還在回味剛才那碟豬肉。
方寧走到排頭,站定。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軍戶所裡的雜兵。”
“你們是我方寧的人。”
“我的規矩很簡單——我說往東,你們不許往西;我說蹲下,你們不許站著;我讓你們衝,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你們也得給我閉著眼衝上去。”
校場上靜了兩息。
陳小六舉了下手:“方哥,那要是衝上去死了呢?”
“死了算我的。”方寧盯著他,“活著回來的,以後有肉吃。”
陳小六把手放下了。
“現在,繞校場跑十圈。跑不完的,晚飯沒肉。”
十九個人的臉色齊刷刷變了。
校場不大,一圈也就三百來步,十圈跑下來不到三千步,擱方寧前世連熱身都算不上。
但這幫人不一樣。
常年挨餓受凍的身板,跑到第三圈就開始掉隊,第五圈的時候已經倒了四個,趴在地上乾嘔,吐出來的全是剛吃的白米飯。
方寧站在校場邊上看著,沒催也沒罵。
石大柱蹲在旁邊,一臉憂愁:“這要是拉上戰場,跑都跑不過山匪。”
“急什麼。”方寧看著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先跑一個月再說。”
跑到第七圈的時候,還能跑的只剩下八個人,其中陳小六居然是領頭的,瘦猴身子反倒輕便,跑起來還有模有樣。
方寧拍了一下石大柱的肩膀:“記住這八個人,以後重點練。”
十圈跑完——準確說是跑了七圈之後方寧叫了停——十九個人橫七豎八地癱在校場上,大口喘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方寧走到他們中間,蹲下身。
“知道你們跟山匪的差距在哪兒嗎?”
沒人回答,全忙著喘氣。
“山匪一天吃三頓,你們一天吃兩頓。山匪天天在山裡跑,你們天天蹲牆根。山匪手裡有刀有弓,你們手裡連根趁手的棍子都沒有。”
方寧站起來,聲音提高了幾分。
“但山匪有一樣東西不如你們。”
陳小六喘著氣抬頭:“啥?”
“山匪是散的,各打各的。你們跟著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十九個螞蚱擰成一股繩,能絆倒一匹馬。”
這話糙理不糙,幾個人的眼神變了變。
方寧沒再說教,讓他們原地歇著,自己走到兵器架前翻了翻。
架上的傢伙慘不忍睹——腰刀豁口崩刃,槍頭鬆動,弓弦斷了一半,能用的挑來挑去,湊了八把還算完整的刀,六張勉強能拉開的弓。
方寧心裡罵了一句娘。
就這破爛裝備,練出花來也是擺設。
他想起錢良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千戶所近日會調撥一批軍械和糧草下來。
鬼才信。
劉千戶撥軍械給黑熊嶺,等於給方寧磨刀。那姓劉的又不傻,這批東西多半會拖上十天半個月,到時候找個由頭一縮水,能到手三成就燒高香了。
靠別人不如靠自己。
方寧叫過石大柱:“大柱,你去鐵匠鋪找那老師傅,問問他能不能批次打製短刀,跟我那把一個樣式,先打二十把。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石大柱應了一聲,扛著木棍走了。
方寧回頭看看校場上還在癱著的十九個人,心裡盤算著銀子的事。
陳淵給的二十兩安家費,打了一把刀花了三兩,給王嬸半兩,買了雜物花了些零碎,還剩十五兩出頭。
二十把短刀,按老師傅的手藝和用料,一把至少二兩半銀子,二十把就是五十兩。
缺口三十五兩。
方寧想了想,目光落在北邊的山脊線上。
黑熊嶺裡有的是值錢的東西——虎骨、鹿茸、熊膽,隨便獵上一兩樣大貨,拿到市集上能換不少銀子。
但他一個人進山,費時費力不說,萬一再遇上猛獸,沒人幫襯,上回的運氣未必還有第二回。
得換個法子。
方寧正琢磨著,校場那邊忽然起了騷動。
十九個人裡有人站了起來,朝校場入口的方向看,神色古怪。
方寧轉頭,看見一個人正朝他走過來。
範通。
這孫子臉上的傷還沒好全,左眼腫著,嘴唇上結了血痂,走路一瘸一拐的,身邊沒人跟著,就他一個。
方寧的手落到了腰後的短刀上。
範通走到離方寧十步遠的地方停下,沒再往前。
他站在那兒,盯著方寧看了好一陣,嘴唇動了幾下,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幹又澀:“方寧,我來投你。”
校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小六張著嘴,一口氣差點沒岔過來。
方寧盯著範通,半晌沒吭聲。
範通像是把臉面全豁出去了,梗著脖子說:“趙虎跑了,他手底下的人全散了,我以前跟他走得近,現在軍戶所裡誰都不搭理我。範通的小舅子趙虎完了,沒人給我撐腰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
“我家裡還有個老孃,癱在床上動不了,全靠我一個人養活。沒了趙虎那條路子,我連飯都吃不上了。”
方寧沒動。
範通的眼眶紅了一圈,嘴唇哆嗦著:“我知道你恨我,我活該。但你要是收我,我範通以後就是你的人,你讓我幹啥我幹啥,你讓我死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說完,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腦門磕在凍硬的泥地上,悶響。
校場上鴉雀無聲。
方寧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範通,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冬天的風還涼:“範通,你幹過什麼事,你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
範通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對童柔做的那些事,我一輩子都記著。”
範通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方寧沉默了幾息,忽然話鋒一轉:“但我缺人。”
範通猛地抬頭。
“進了我的隊伍,從今天起,過去的爛賬一筆勾銷。但你要是再犯渾——”方寧拍了拍腰後的短刀柄,沒把話說完。
範通連連點頭,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不敢了,絕對不敢了!”
“起來吧,去排隊。”
範通爬起來,灰頭土臉地跑到隊尾站好,周圍的人看他的眼神五花八門,有鄙夷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幾分同情的。
石大柱從鐵匠鋪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範通站在隊伍裡,愣了一下,走到方寧身邊嘀咕:“這不是那個狗東西嗎?你收他幹啥?”
方寧沒正面回答,只說了句:“一條狗,關在籠子裡咬人,放出來牽好繩子,也能看家。”
石大柱琢磨了半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當天傍晚,方寧兌現了承諾,二十個人吃上了晚飯——白米飯加燉肉,雖然肉不多,但管夠。
吃完飯,方寧把人打發回去休息,自己留在校場,藉著月光在地上畫了一張簡易的地形圖。
黑熊嶺的山勢走向、水源位置、幾條主要的進山路線,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石大柱湊過來看了兩眼:“你在琢磨啥?”
“賺錢。”方寧頭也沒抬。
“嗯?”
“二十把刀,五十兩銀子,軍戶所不會出這筆錢,得自己想轍。”
“進山打獵?”
“打獵太慢。”方寧用樹枝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我在想另一件事——趙虎那個山洞裡,除了軍糧,還藏了別的東西。”
石大柱的表情變了:“你說的是——”
“山匪跟趙虎做交易,不可能只用銀子。黑市上的硬通貨,是鐵器、鹽巴、還有藥材。趙虎把軍糧給山匪,山匪拿什麼換?”
石大柱回憶了一下:“我在洞裡的時候,見過幾次山匪送貨過來,有幾個大箱子,死沉死沉的,趙虎不讓我看,搬到洞深處鎖了起來。”
方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你帶我去看看那幾個箱子。”
石大柱搓了搓手:“那洞裡還有兩具屍體呢,沒人收拾——”
“一併處理了。”方寧把地上的圖用腳蹭掉,“睡覺去吧,明天早起。”
石大柱打著哈欠往回走,方寧站在校場中央,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被雲層遮了一半,露出來的那半邊,慘白慘白的。
他忽然想起白天校場角落裡那個穿千戶所靴子的人,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劉千戶的眼線已經盯上他了。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