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突如其來的調兵令(1 / 1)
方寧站在衙署門口,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
六十個兵。
黑熊嶺軍戶所攏共能站起來的也就一百二十來號人,劉千戶一張紙條就要抽走一半,剩下那些老弱病殘,守牆都費勁,更別提防山匪了。
李先生把公函遞過來,方寧接過去看了兩遍,上頭蓋著千戶所的大紅官印,措辭冠冕堂皇——“黑熊嶺匪患猖獗,百戶所兵力有限,難以獨力清剿。千戶所奉上陽郡軍令,抽調精壯兵丁六十名,編入千戶所直屬剿匪營,統一調配指揮。”
好一個統一調配指揮。
方寧把公函摺好揣進懷裡,問李先生:“百戶大人看過了?”
“看過了。”李先生的嘴唇還在哆嗦,“大人把茶碗摔了,罵了半炷香,然後就把自己關在後堂裡,誰也不見。”
方寧想了想:“公函上寫的是限期三日?”
“三日。”
三天。劉千戶這是連轉圜的餘地都不給。
方寧扭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校場,那幫剛吃飽飯的兵丁還在跑圈,歪歪扭扭的隊形,跑得跟逛集市一樣。
他心裡算了筆賬。
劉千戶這招明面上是調兵,實際上一石三鳥。
第一,抽空黑熊嶺的兵力,讓陳淵成了沒牙的老虎,以後再想跟千戶所叫板,連叫的底氣都沒有。
第二,被調走的六十個兵丁到了千戶所,就是劉千戶手裡的人質——陳淵但凡在趙虎案子上多嘴一句,劉千戶隨時能找個由頭把那六十個人往死裡整。
第三,黑熊嶺兵力空虛,山匪再攻一次,陳淵守不住,到時候上頭追責,“守備不力”的帽子一扣,陳淵這個百戶就算當到頭了。
一環套一環,又狠又陰。
方寧站在原地想了半盞茶功夫,轉身往衙署後堂走。
親兵在門口攔他:“方寧,大人說了,誰也——”
“讓他進來。”裡面傳來陳淵疲憊的聲音。
方寧推門進去。
陳淵坐在桌案後面,地上碎了一隻茶碗,茶水濺了一片。他兩手撐著額頭,頭髮散了半邊,眼睛佈滿血絲。
“說吧,你有什麼主意。”陳淵連寒暄都省了。
方寧在桌對面站定:“大人,這道調兵令,不能硬扛。”
陳淵抬起頭,盯著他。
“硬扛就是抗命,劉千戶正愁找不到藉口收拾您。但是——”方寧頓了一下,“也不能全答應。”
“那你說怎麼辦?給一半留一半?”
“給,但給的是什麼人,咱們說了算。”
陳淵的眼珠子轉了兩下。
方寧攤開手掌,一根一根豎手指頭:“軍戶所裡頭,有一批老弱病殘,幹活幹不動,打仗不頂用,平時也就是吃糧的份。這幫人劉千戶要,咱們痛快給。”
“六十個人,你湊不出六十個廢物。”
“湊不出六十個,湊四十個總行。剩下二十個名額,我有辦法。”
陳淵皺著——陳淵的眉頭擰到了一塊兒:“什麼辦法?”
方寧從懷裡掏出那道公函,指著上面一行小字:“大人您看這句——'抽調精壯兵丁'。精壯。我那二十個人剛吃了兩天飽飯,瘦得跟竹竿一樣,哪個算精壯?”
陳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公函上寫的是“精壯兵丁”,這四個字本來是劉千戶用來挑好兵的限定條件。但反過來用——你要精壯的,我手底下全是瘦猴,不符合條件,抽不出來。
這理由當然站不住腳,劉千戶要較真的話,一句話就能駁回來。
但它能拖時間。
“大人,我的意思是,先回一封公函過去,說黑熊嶺遭匪患損傷嚴重,精壯兵丁數量不足,請千戶所寬限十日,容我所整編補員後再行移交。”
陳淵沉吟著沒說話。
“十天時間,守備衙門那邊的動作應該有眉目了。只要沈守備在趙虎案子上正式立案,劉千戶就不敢在這節骨眼上跟您撕破臉——他得先顧著自己頭上的火。”
陳淵用手指敲著桌面,半天才開口:“你賭的是沈守備會動手?”
“沈守備跟劉千戶鬥了多少年了,送到嘴邊的肥肉,他沒道理不咬。”
陳淵盯著方寧看了好幾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頭五味雜陳。
“方寧,你今年真只有十七?”
方寧沒接這話。
陳淵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圈,最後在窗戶前面停住。
“行,就按你說的辦。公函我來寫,你去幹你的事。但方寧——”他回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如果十天之後,沈守備沒動靜呢?”
方寧沒有猶豫:“那就另想辦法。但眼下,先把十天爭到手。”
陳淵點了頭。
方寧出了衙署,剛走到校場邊上,石大柱就顛顛地跑過來,滿臉寫著“又出事了”四個字。
“咋了?”
“你那幫兵裡頭,有三個跑了。”
方寧腳步一頓。
“剛才跑著圈呢,突然就跑沒影了。陳小六去追,追到巷子口被人罵回來了。”
方寧問:“誰罵的?”
“那三個人的家裡人。說什麼跟著方寧是找死,千戶所都要動手了,還練什麼兵,趕緊回家躲著才是正經。”
方寧的臉色沉下來。
訊息傳得真快。調兵令的事剛到半個時辰,整個軍戶所就都知道了。
這幫人吃了一頓飽飯的熱乎勁兒還沒過,就被劉千戶的名頭嚇回去了。
方寧走到校場中央,剩下的十七個人正站在那兒,一個個面面相覷,眼神裡全是動搖。範通站在隊尾,低著頭不吭聲,臉上的表情是“我就知道會這樣”。
方寧看了一圈,沒發火。
“想走的,現在就走。我方寧不攔人,也不記仇。”
沒人動。
但也沒人開口說留下。
陳小六站在排頭,搓著手,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方哥,外頭都在傳,說千戶所要收拾咱們百戶所,說你得罪了劉千戶,跟著你乾的人都得倒黴。”
方寧掃了他一眼:“你信嗎?”
陳小六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我不知道……但我吃了你兩頓飽飯,欠你的。”
方寧沒忍住笑了。
這小子的腦回路清奇得可愛——欠了兩頓飯,就能把命擱進來。
“行,那我跟你們說句實話。”方寧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千戶所確實在打我們的主意,調兵令已經下來了,要抽走六十個人。但這事百戶大人在扛著,我也在扛。你們跟著我,我不保證你們不受委屈,但我保證——只要我方寧還喘氣,就不會讓跟著我的人餓肚子、被人欺負。”
校場上安靜了好幾息。
範通忽然從隊尾走出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方寧面前,甕聲甕氣地說了句:“方寧,你說跑就跑,你說打就打,我範通跟著。”
方寧看了他一眼。
這狗東西以前幹過的那些事,方寧沒忘。但此刻他站出來的時候,旁邊那幫人的眼神都跟著變了。
連範通都沒走,別人還好意思跑?
果然,陳小六緊跟著嚷了一嗓子:“我也跟著!誰愛跑誰跑,老子不走!”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陸陸續續都點了頭。
方寧心裡鬆了口氣,面上不顯。
“好,從今天起,把訓練量加一倍。跑圈從十圈加到十五圈,跑完之後練持刀劈砍——兵器還沒到,先用木棍代替。”
十七個人齊齊發出一聲哀嚎。
石大柱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嘿嘿笑,被方寧一瞪:“你也一塊練。”
石大柱的笑臉僵住了。
當天下午,方寧把人拉到軍戶所外面的矮坡上搞野外拉練。說是拉練,其實就是讓這幫人揹著石頭爬坡、趴在雪地裡匍匐前進、兩人一組用木棍對打。
練了不到半個時辰,一半人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方寧不催不罵,趴下的就讓他趴著,喘勻了氣自己爬起來繼續。
他站在坡頂上看著底下那群歪歪扭扭的人影,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十天。
十天時間,他得做三件事。
第一,把這幫人的體能拉起來,至少能跑能站能舉刀。
第二,等鐵匠鋪的刀出爐,把裝備補上。
第三,想辦法搞清楚劉千戶在軍戶所裡到底還埋了幾顆釘子。
那個穿千戶所靴子的探子,方寧一直記著。
有一個就可能有第二個。
陳淵給他的十天,每一天都金貴得要命。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方寧收隊回營。路過巷子口,遠遠看見王嬸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童柔。
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湯,站在冷風裡不知道等了多久,鼻頭凍得通紅,看見方寧回來,小跑著迎上來。
“寧哥兒,喝口湯,暖暖身子。”
方寧接過碗,喝了一口,是骨頭湯,裡頭還放了幾片野菜,熱乎乎地滾進胃裡。
童柔站在旁邊,兩隻手絞著衣角,欲言又止。
方寧放下碗:“有話就說。”
“今天隔壁巷子的張大嫂跑來跟王嬸說,說千戶所要抓你……是真的嗎?”
方寧彎腰把空碗放在臺階上,伸手揉了揉童柔的腦袋。
“放心,抓不著我。”
童柔沒有追問,把空碗收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方寧的手背,冰涼的指尖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又飛快地縮回去。
方寧看著她跑回屋裡的背影,嘴角動了動。
然後他轉身,目光落在巷子東頭的陰影裡。
那個位置,有個人影一閃就沒了。
動作很快,但方寧還是看清了——那雙靴子。
又是千戶所的探子。
方寧收回視線,沒動。
他反而朝著那個方向揚了揚嘴角,聲音壓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盯吧,盯得越緊越好。”
“等我準備好了,有你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