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滿載而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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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寧把包好的人頭塞緊了,衝著眾人擺手:“走,別磨蹭。”

兩輛板車只剩一輛能用,馬腿被陳小六那一刀砍廢了一匹,另外三匹湊合著套上車轅,糧袋堆了大半車,剩下實在裝不下的,潑上馬車板子上刮下來的油脂,一把火點了。

火光在窄谷裡躥起來的時候,方寧已經帶著人拐上了山脊。

走在最後面的趙四回頭看了一眼谷底的火焰和橫七豎八的屍體,腿有點發軟。他今天捅了一個人,那匪兵倒下去的時候,眼珠子瞪得跟死魚一樣,到現在那張臉還在他腦子裡晃。

“別回頭。”方寧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重,卻把趙四的魂給拽了回來。

趙四抹了把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雪水的東西,悶著頭跟上了隊伍。

陳小六的胳膊還在淌血,方寧叫停了一次,用撕下來的布條給他纏了三圈,勒得死緊。陳小六疼得齜牙,嘴裡嘶嘶吸氣,愣是一聲沒吭。

“方哥,你說我這條胳膊不會廢了吧?”

“廢不了,皮肉傷。回去抹點藥,半個月就好。”

“那就行。”陳小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我還指著這條胳膊吃飯呢。”

回程的路比來時快。十個人輪流駕車推車,連走帶跑,天黑之前翻過了第一道山脊。方寧沒敢走原路——那兩個跑掉的匪兵會回鐵鎖寨報信,馬鐵柱肯定會派人追,必須換條路繞回去。

他選了一條更陡但更短的山道,馬車差點翻了兩次,車輪陷進雪窩裡三次,全靠九個人喊著號子硬拽出來的。

半夜的時候,方寧終於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裡叫了停。

“歇兩個時辰,不生火,輪班放哨。”

九個人倒頭就睡。方寧靠著車輪坐下來,拔出短刀,在衣角上擦了擦刀身上乾涸的血跡。

血滲進了刀柄的紋路里,擦不乾淨了。

他看著刀面上映出的自己半張臉,愣了一會兒神。上輩子殺過人,這輩子又殺了人。沒什麼不同,手不抖,心不跳。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上輩子他殺的是敵國的特工、恐怖分子,身後有國家撐著,有戰友護著,有法律兜底。

這輩子,他殺的是山匪,但山匪背後站著千戶所,千戶所背後是整套軍戶制度的爛根。他手裡沒有法律,沒有靠山,只有十七把新刀和一百張嗷嗷待哺的嘴。

方寧把短刀收回鞘裡,閉上眼。

兩個時辰後,天邊泛出一點灰白色。

方寧踹醒了所有人:“起來,趕路。”

——

第二天午後,軍戶所南面的圍牆上,放哨的兵丁遠遠看見一輛破板車從山道上顛過來,車後面跟著一串灰頭土臉的人影。

“是方寧他們!方隊回來了!”

哨兵扯著嗓子往下喊,聲音傳到校場上,正在“演戲”的範通一個激靈,手裡的木棍差點戳到旁邊劉老三的眼睛。

“演完了演完了,都給老子停!”範通把木棍一丟,拔腿就往南門跑。

石大柱跑得更快,他那個大塊頭擠過人群,在南門口看見方寧的時候,一顆懸了兩天的心才落了地。

方寧牽著馬走在最前頭,臉上、衣服上全是幹了的泥點子,皮褂子的肩膀豁了一道口子,裡頭露出泛黃的舊棉。他的精神看著還行,步子穩當,就是眼眶底下兩團黑青,明擺著沒怎麼睡。

“回來了?”石大柱迎上去。

方寧“嗯”了一聲,把韁繩遞給他,轉頭對後面的人說了句:“糧食卸到伙房,受傷的先去包紮,然後吃飯、睡覺。”

九個人如釋重負,七手八腳地開始卸糧袋。

範通跑到近前,一眼就瞅見了陳小六胳膊上的血布條,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出口。

倒是陳小六自己咧嘴笑:“範哥,沒死,就蹭了點皮,不礙事。”

範通罵了一聲:“滾去包紮,杵這兒顯擺什麼?”

方寧沒在門口多待,徑直去了百戶衙署。

陳淵正在後堂來回踱步,兩天沒怎麼閤眼,鬍子拉碴的,看見方寧推門進來,腳步一停。

“打了?”

方寧從背上解下布袋,放在桌案上,解開繩釦。

布包開啟,裡面那顆人頭已經凍得硬邦邦,五官扭曲,脖頸處的切口整齊,血早就凝成了紫黑色。

陳淵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別過臉。

“鐵鎖寨副哨,手底下管著運糧隊。”方寧把那塊染血的腰牌拍在桌上,“他的腰牌在這兒。”

陳淵盯著腰牌上“鐵鎖寨·副哨”五個字看了半天,末了長出一口氣。

“糧食呢?”

“拉回來大半車,夠一百個人吃五六天。帶不走的燒了。”

陳淵點頭,沒誇他,也沒問傷亡。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方寧站了一會兒。

“林修臨走前留了個聯絡點,在上陽郡東城的一間茶鋪,掌櫃姓孫。你那顆人頭,得想辦法送過去。”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送?”

“明天一早讓石大柱帶兩個人跑一趟。”

陳淵轉過身,看著方寧的臉。方寧滿身的血腥氣和泥土味,隔著半間屋子都能聞到,眼神卻乾乾淨淨的,沒有殺完人之後的那種癲狂或者興奮。

“你今年——”陳淵開口說了半句,又咽回去了。

上次他問過一回“你今年真只有十七”,方寧沒搭理他。這次他學聰明瞭,不問了。

“去吧,先去歇著。後面的事,明天再說。”

方寧抱了個拳,轉身往外走。剛邁出門檻,陳淵在背後又加了一句。

“方寧。”

“嗯?”

“……注意身體。”

方寧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揮了揮手就走了。

——

出了衙署,方寧徑直往自己那間茅草屋走。

巷子裡已經有訊息靈通的鄰居在門縫後面偷看了,方寧回來的事傳得飛快。有人小聲議論:“真打了山匪?”“聽說提了人頭回來!”“乖乖……”

方寧懶得理這些嚼舌根的,大步走到自家門前。

門沒關嚴,透出一線光。

推門進去,灶臺上燉著什麼東西,滿屋子的熱氣,霧濛濛的。

童柔背對著門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聽見動靜回過頭來,手裡的柴棍掉在了地上。

“寧哥兒!”

她站起來的速度太猛,腦袋磕在了灶臺沿上,“咚”的一聲,疼得她捂著頭蹲回去了。

方寧走過去,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摁在額頭上看了看:“破沒破皮?”

“沒……沒事……”童柔的眼睛紅了,拼命忍著,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卻控制不住地揪著方寧的袖子,攥得死緊。

方寧低頭看見她的指節發紅,沒說話,伸手覆上去,輕輕拍了兩下。

童柔終於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也不出聲,就那麼無聲地掉。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灶臺裡柴火噼啪的聲響。

方寧等她哭完了,才開口:“做的什麼?”

童柔用袖子抹了把臉,甕聲甕氣地說:“骨頭湯,王嬸給的棒骨,燉了一下午了。”

“嗯,聞著挺香。給我盛一碗。”

童柔手忙腳亂地去拿碗,方寧在灶臺邊上坐下來,腿一伸,靠著牆,長長吐了口氣。

骨頭湯端過來的時候燙嘴,他吹了兩下就灌進去半碗,熱乎乎的湯水流進胃裡,兩天來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

“好喝。”

童柔蹲在旁邊看著他喝,眼睛還是紅的,嘴角卻翹了起來。

方寧喝完湯,把碗遞過去,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明天去市集買點糧,再扯兩尺布,給自己做件新衣裳。穿得跟叫花子一樣,丟我的人。”

童柔愣了愣,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舊衣裳,小聲嘟囔:“又不是沒穿的……”

“讓你買就買。”

童柔把銀子攥在手心裡,沒再爭辯。

方寧往牆上一靠,兩天沒睡的睏意排山倒海地湧上來,眼皮打架打得厲害。

“寧哥兒,你去床上睡吧。”

“不用,這兒暖和。”

他說著話,腦袋一歪,就著灶臺邊上的熱氣,直接睡著了。

童柔看他睡得死沉,輕手輕腳地從床上抱了被子過來,蓋在他身上。然後坐在灶臺另一頭,把那件豁了口子的皮褂子拉到膝蓋上,就著灶火的光,一針一線地縫起來。

針腳很細,很密。

外頭的風颳了一整夜,屋裡的灶火卻一直沒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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