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久違的安穩日子(1 / 1)
方寧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來的時候灶臺上熱著粥,皮褂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身邊,肩膀上那道口子已經縫好了,針腳比原來的還密實。童柔不在屋裡,桌上壓著那幾塊碎銀子,一塊沒動。
方寧看了眼銀子,搖了搖頭,把銀子揣兜裡,扒了兩碗粥出了門。
校場上已經熱鬧開了。
範通這人辦事確實有兩把刷子,一夜之間又拉來了十一個人,加上之前的一百,現在是一百一十一號。方寧定的名額是一百,多出來的十一個,範通的原話是“寧多不少,萬一有跑的呢”。
方寧沒說什麼,多就多吧。
石大柱一大早就帶著兩個人出發去上陽郡了,揹簍裡裝著那顆用鹽醃過的人頭和鐵鎖寨的腰牌,奔著東城那間孫掌櫃的茶鋪去。方寧給他交代得很清楚——東西交了就走,別多嘴,別打聽,別在城裡逗留。
方寧到校場的時候,範通正指揮新兵跑圈,喊號子喊得嗓子都劈了。
“停。”
方寧一開口,校場安靜下來。一百多號人齊刷刷看過來,目光五花八門——有好奇的,有緊張的,有看熱鬧的,還有幾個明顯是被範通半哄半嚇拉來的,一臉不情願。
方寧沒急著講話,先在人群裡走了一圈。
他走得慢,每個人的臉都看了一遍。有幾個他認識,北巷的劉老三,南巷的王二狗,還有那十二個做後勤的婦人,正縮在隊伍最後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走完一圈,方寧回到隊伍前面。
“有人知道昨天我帶人去山裡幹了什麼嗎?”
底下嗡嗡了幾聲,劉老三嚷了一句:“聽說砍了山匪的腦袋回來!”
“不止砍了腦袋。”方寧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搶了半車糧食回來。你們今天吃的早飯,就是那半車糧裡出來的。”
底下又是一陣嗡嗡。
“但半車糧養不了一百多張嘴幾天。”方寧收回手,“所以,我得接著去搶。鐵鎖寨四百多號人,糧、鹽、鐵器,什麼都有。他們吃得起肉,咱們啃樹皮,憑什麼?”
沒人接話,但不少人的眼神變了。
“我不跟你們畫餅,也不灌迷魂湯。跟著我幹,有飯吃,有刀拿,但也有可能把命丟在山裡。不想幹的,現在就走,我方寧說話算話,絕不為難。”
方寧等了十幾息。
沒人動。
連那幾個不情願來的,也站在原地沒挪步。不知道是被方寧的話打動了,還是捨不得那兩頓白米飯。方寧也不在乎原因,留下就行。
“好。從今天起,編隊。”
方寧把一百一十一個人分成了四撥。
第一撥,三十個人,由陳小六帶。這三十人裡包括跟他進山伏擊過的那九個老兵,是全隊的尖子,主攻。
第二撥,四十個人,由範通帶。這幫人底子差,體能弱,但人多,主要負責防守和押運。
第三撥,二十個人,方寧親自帶。這二十個人是他從新兵裡挑出來的,個頭不大但手腳靈活,準備往斥候和夜戰的方向練。
第四撥,十二個婦人加九個實在跑不動的傷殘軍戶,後勤隊,王嬸領頭。做飯、縫補、運送物資、照顧傷員,全歸她們管。
編完隊,方寧讓範通把新打的短刀和匕首發下去。刀不夠,一百多號人只有二十把短刀和十把匕首,剩下的先用削尖的木棍湊合。
“鐵匠鋪還在趕工,五天之內第二批刀到。在這之前,你們就拿木棍當刀使,誰要是連木棍都握不住,就別想摸真刀。”
分完裝備已經快晌午了,方寧讓範通和陳小六各自帶隊去訓練,自己則領著那二十個人鑽進了後山樹林。
這二十個人,年紀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五,瘦得跟竹竿一樣,風大點都站不穩。但方寧挑人有自己的標準——不看力氣,看眼神。
眼神活泛的人,腦子就不笨。
“你們二十個,以後跟我幹一件事——偵察。”
二十個人面面相覷,有個叫孫猴兒的少年舉手問:“方隊,啥叫偵察?”
“就是當眼睛。”方寧折了根樹枝插在地上,“打仗之前,得先知道敵人在哪兒,有多少人,走哪條路,吃什麼喝什麼。知道得越多,打起來死的人越少。”
“那不就是探子嗎?”
“比探子高階。”
孫猴兒眨了眨眼,沒太聽懂,但覺得挺厲害的樣子。
方寧沒再解釋,直接開練。
第一課,走路。
在林子裡走,不踩枯枝,不碰灌木,不驚飛鳥。方寧做了一遍示範,從林子這頭走到那頭,五十步距離,無聲無息。
然後讓二十個人輪流走。
結果慘不忍睹。
第一個人剛邁出三步,腳底踩斷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在安靜的林子裡跟炸雷差不多。第二個人好一點,走了七步,肩膀刮到了灌木叢,沙沙響。第三個人更離譜,腳被樹根絆了,整個人撲倒在地,臉朝下啃了一嘴泥。
方寧沒罵人。
“記住你們踩到的每一根樹枝,刮到的每一棵灌木。回去之後閉上眼想,想清楚再來走第二遍。”
一下午,二十個人在這五十步的林間小道上來回走了四十多趟。到最後,有三個人能做到全程不發出聲響,方寧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了。
孫猴兒是其中之一。這小子瘦得跟猴一樣,腳掌窄,落地輕,天生適合幹這個。
傍晚收隊的時候,方寧把孫猴兒叫到跟前。
“從明天起,你替我盯一個人。”
“盯誰?”
“軍戶所裡,千戶所安插的探子。”
孫猴兒的臉色微變。
“你不用靠太近,就在遠處看著他每天去哪兒,見誰,什麼時候出軍戶所,什麼時候回來。看到了記在腦子裡,每天晚上跟我彙報。”
孫猴兒點了點頭,嘴很緊,沒多問一個字。
方寧拍了拍他的肩膀:“辦好了,以後你就是我的斥候隊隊長。”
孫猴兒的眼睛亮了。
回校場的路上,方寧碰見了周顯。
這位副百戶最近低調得很,魏和來那天他站在陳淵身邊沒吭聲,事後也沒表態。方寧心裡有數,這人是個精明的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他就往哪邊倒。
“方寧,練兵辛苦了。”周顯笑呵呵地迎上來,手裡端著一碗茶,遞過去。
方寧接了,沒喝。
“周大人找我有事?”
周顯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聽說你往守備衙門送了個大禮?”
訊息傳得倒快。方寧端著茶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也不是什麼大禮,就一顆腦袋。”
周顯乾笑了兩聲:“方寧啊,你這步棋走得妙。有守備衙門撐腰,劉千戶短期內不敢再動你。但你想過沒有——”
他壓低了嗓門。
“沈守備跟劉千戶鬥了這麼多年,你現在站到沈守備那邊,等於把自己架到了火上烤。萬一哪天沈守備也保不住你呢?”
方寧看了他一眼。
“周大人是來提醒我的,還是來替誰探口風的?”
周顯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如常:“我這不是關心你嘛。你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攤上這麼大的事,我怕你扛不住。”
“扛不住就死唄。”方寧把茶碗還給他,“但死之前,我會拉幾個墊背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跟說今天吃什麼一個味道。
周顯的嘴角抽了一下。
方寧沒再搭理他,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遠,他回頭看了一眼——周顯還站在原地,端著那碗茶,臉上的表情複雜得擰成了一團麻花。
方寧收回視線,嘴角微動了一下。
牆頭草有牆頭草的用處。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但得讓他知道,這面牆不是誰都能騎的。
天擦黑的時候,方寧回到家。
灶臺上照舊熱著吃的,這回是麵疙瘩湯,裡頭臥了個雞蛋——不知道童柔從哪兒弄來的。
桌上的碎銀子還在。
方寧皺了下眉頭,正要說話,童柔從裡屋鑽出來,懷裡抱著一捆洗乾淨的布條,是給傷員纏傷口用的。
“銀子怎麼沒花?”
“不用花,王嬸給了兩尺舊布,夠用了。”
方寧盯著她身上那件打了數不清補丁的衣裳,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把銀子從桌上拿起來,塞進童柔的手心裡,握住她的手指攥緊。
“明天去買,不買我生氣。”
童柔低著頭,耳朵根紅透了,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哦。”
方寧鬆了手,坐下來喝湯。
雞蛋煮得老了點,麵疙瘩倒是勁道。他三口兩口吃完,把碗推到一邊,從懷裡掏出那把短刀,拿磨刀石蹭了起來。
刀在石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規律,勻速。
童柔坐在對面縫布條,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屋外的風小了些,遠處校場的方向隱約傳來操練的吆喝聲,範通那破鑼嗓子隔著半條街都聽得清楚。
方寧磨了一會兒刀,忽然停下來。
“童柔。”
“嗯?”
“等這陣子忙完了,我帶你去上陽郡逛逛。”
童柔的針停在布面上,半天沒動。
“好。”
方寧把刀收回鞘裡,靠著牆閉上了眼。
磨刀石上留下的粉末,在灶火的光裡頭,細細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