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千戶所的狗,咬到自家門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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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柱走了兩天還沒回來。

方寧沒急,上陽郡來回三百多里山路,快馬加鞭也得三天,何況石大柱帶的是步卒,走不了那麼快。

第三天傍晚,孫猴兒從校場邊上溜過來,假裝去伙房打水,路過方寧身邊時嘴皮子一動。

“方隊,那人今天出了軍戶所。”

方寧蹲在地上修一把斷柄的短刀,頭都沒抬:“往哪個方向?”

“西邊,出了圍牆之後走的是官道,騎的驢。我跟了三里地,他在岔路口拐進了柳樹溝。”

“柳樹溝?”

“嗯,進去大概一刻鐘就出來了,手裡多了個布包,然後原路回軍戶所了。”

方寧手裡的活計停了一下。

柳樹溝他知道,那地方前身的記憶裡有印象,是個三岔路口的小村落,平時來往的都是走貨的腳伕和趕集的農戶。千戶所的探子跑那兒接東西,說明中間有個聯絡人。

“那個布包有多大?”

“比拳頭大點,扁的,像是裝了紙。”

信。

方寧把斷柄的短刀往地上一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屑。

“明天他要是再出去,你別跟了。”

孫猴兒愣了一下:“不跟了?”

“對,盯久了會露餡。改成盯柳樹溝那邊,找個能看見岔路口的高處藏好,看看除了他之外,還有沒有別人去那個點接東西。”

孫猴兒咂摸了一下,腦子轉過彎來了:“方隊,你是想把中間那個聯絡人揪出來?”

“少廢話,去幹活。”

孫猴兒嘿嘿一笑,端著水跑了。

方寧蹲回去繼續修刀柄,腦子裡卻在飛速轉。

千戶所往軍戶所裡塞探子不稀奇,任何一級衙門都幹這種事。但這個探子能在魏和來之前就把訊息送出去,又能在他練兵的時候全程盯著,說明不是臨時安排的,而是在黑熊嶺經營了很長時間的老釘子。

這種人不能急著拔,拔早了打草驚蛇,千戶所換一個他不認識的新探子過來,反而更麻煩。

最好的辦法,是把這個探子變成自己的傳話筒——讓他看見方寧想讓千戶所看見的東西。

白天演戲就是這個路數。

但現在多了一個變數——那個柳樹溝的聯絡人。

如果能摸到聯絡人的底細,就等於掐住了千戶所情報線的脖子。想喂什麼,就喂什麼。

方寧嘴角動了動,把修好的短刀往腰上一別,去了伙房。

伙房裡王嬸正帶著幾個婦人忙活晚飯,鍋裡煮著從山匪那兒搶來的粗糧,摻了些野菜,勉強夠一百多號人填個半飽。

“王嬸,糧還夠吃幾天?”

王嬸拿勺子攪著鍋,沒回頭:“省著吃,三天。敞開吃,明天就見底。”

方寧“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拿了碗盛了粥出去了。

三天。

石大柱最晚明天該回來了,帶著林修的回信——或者什麼都沒帶。

方寧端著粥蹲在校場邊上喝,稀粥寡淡,沒油水,跟前兩天的白米飯比差遠了。

陳小六的胳膊還吊著布條,跑過來蹲他旁邊,端著同樣的粥呼嚕呼嚕地往嘴裡灌。

“方哥,今天訓練的時候,範通跟新來的幾個差點打起來了。”

“為啥?”

“有個叫張麻子的,北巷的,不肯聽範通指揮,說憑什麼一個前頭給趙虎當狗的人來管他們。範通差點把他摁在地上揍。”

“然後呢?”

“範通忍住了,罵了兩句就走開了。但我看張麻子那幫人不太服氣,私底下嘀嘀咕咕的。”

方寧把粥喝完,碗放在地上。

“張麻子以前幹什麼的?”

“好像是個打鐵的,力氣大,脾氣也大,北巷那邊小有名氣,不過窮得叮噹響,老婆跑了,一個人過。”

“有本事的刺頭。”方寧站起來,“走,帶我去看看。”

張麻子在校場北角,正跟三四個人蹲在一起啃乾糧。

這人三十出頭,膀大腰圓,臉上一串麻子,兩隻手粗得跟蒲扇似的,一看就是常年掄錘子的底子。

方寧走過去的時候,張麻子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繼續啃。

“你就是張麻子?”

“嗯。”

“聽說你不服範通管?”

張麻子嚼著乾糧,含含糊糊地嘟囔:“不是不服他管,是他憑什麼管老子。趙虎在的時候他當狗腿子,趙虎倒了他又給你當狗腿子。這種人,誰信得過?”

旁邊幾個人交換了下眼色,都不吭聲。

方寧看了他幾秒。

“你打過鐵?”

張麻子沒想到他問這個,愣了一下:“打過,學了三年。後來師傅死了,鋪子也沒了。”

“一天能打多少斤鐵器?”

“看什麼活。粗鐵件,百來斤不在話下。精細的,二三十斤。”

方寧點了點頭,蹲下來,跟他平視。

“張麻子,我不管你服不服範通。範通以前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現在跟著我幹,我用他是因為他有用。你要是不服,行,我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比他有用。”

張麻子停了嚼動作。

“我現在缺一個管軍械的人。你打過鐵,懂行,刀好不好、槍直不直,你比範通看得準。軍械維護、修繕、清點,歸你管。你要是能幹好,以後這一百多號人手裡的傢伙,全經你的手。”

張麻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是在收買我?”

“對,就是在收買你。”方寧回答得乾脆利落,“不過我收買人的方式就這一種——給你活幹,給你飯吃,給你一個別處找不到的位置。你要是覺得這叫收買,那就是收買。你要是覺得這叫知人善任,那也行。反正你選。”

張麻子盯著方寧看了半天,這小子說話的方式跟軍戶所裡那些彎彎繞繞的人完全不一樣,有什麼就說什麼,不糊弄人。

“行。”張麻子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我幹。”

“明天去找範通報到,領了軍械賬冊的活。有什麼問題直接來找我,不用繞彎子。”

方寧拍了拍腿上的土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小六跟在後頭,小聲嘀咕:“方哥,你就不怕他跟範通對著幹?”

“怕什麼?兩條狗爭骨頭,還能把骨頭爭沒了?”

陳小六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當天夜裡,方寧照常帶著陳小六那三十人的主攻隊進後山樹林練刺殺。這幫人現在比剛開始強了不少,至少握刀不抖了,捅人知道往哪兒捅了。

練到半夜收隊,方寧剛要回巷子,校場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範通跑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像是興奮又像是緊張。

“方寧,石大柱回來了。”

方寧腳步一頓。

“人呢?”

“在衙署門口等著,一起回來的還有……兩個生面孔。”

方寧皺了下眉:“什麼生面孔?”

“不認識,穿著普通,但腰板挺得跟棍似的,一看就是當過兵的。石大柱說是林僉事派來的人。”

方寧沒再問,大步朝衙署走去。

衙署門口的燈籠底下,石大柱跟兩個陌生人並排站著。

石大柱趕了三天路,滿臉風塵,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一見方寧就迎上來。

“回來了。”

“東西送到了?”

“送到了,孫掌櫃收的。第二天下午,林僉事親自到了茶鋪。”石大柱壓低了嗓門,“他看了腰牌和人頭,就說了一句話——'這小子,還真敢動手'。”

方寧沒接茬,視線落在後面那兩個人身上。

兩人大約二十六七歲,中等身材,麵皮粗糙,手上有厚繭,走路的時候重心壓得很低,步幅幾乎一模一樣。

練過的人。

其中一個上前一步,抱拳行了個軍禮,乾淨利落:“方隊長,在下吳三省,奉林僉事之命,前來協助剿匪事宜。”

另一個也跟著抱拳:“趙鐵生。”

方寧打量了他們幾息。

“林僉事還說什麼了?”

吳三省從腰間解下一個油布包,雙手遞過來。方寧接過拆開,裡頭是一封信,紙折了三折,上面的字寫得飛快潦草,一看就是趕時間寫的。

方寧藉著燈籠的光看完了信,一言不發地把信摺好揣進懷裡。

石大柱忍不住了:“信上寫啥了?”

“林修說,人頭他收了,已經報到沈守備那裡去了。沈守備很滿意,但嫌不夠。”

“不夠?”石大柱瞪眼,“一個副哨的腦袋還不夠?”

“沈守備要的是鐵鎖寨大當家馬鐵柱的腦袋。小頭目的腦袋只能算開胃菜,不夠分量。”方寧指了指吳三省和趙鐵生,“這兩位是林修派來幫忙的,一個懂佈陣,一個懂訊號。”

吳三省補了一句:“林僉事還讓我帶句話——十天。十天之內,沈守備要看到實質性的進展,否則守備衙門很難繼續為黑熊嶺背書。”

十天。

方寧把油布包丟給石大柱,揹著手走了幾步。

十天拿下鐵鎖寨?別說一百號新兵蛋子,就是給他一千精兵,正面攻那個三面峭壁的山寨也是送死。

但林修的信裡還提到了一件事——

鐵鎖寨的糧道被截了之後,馬鐵柱已經開始坐不住了。據守備衙門在外圍布的暗哨回報,最近兩天,鐵鎖寨連續派出了三波探馬下山,活動範圍越來越大,甚至有幾騎已經逼近了黑熊嶺外圍五里的位置。

馬鐵柱在找他。

一個斷了糧道的匪寨,四百號人嗷嗷待哺,大當家又是中箭帶傷,這種情況下不可能縮在山上等死。

要麼重新打通糧道,要麼——直接搶。

搶誰?

最近截了他糧食的黑熊嶺。

方寧站在衙署門口,抬頭看了看北邊黑沉沉的山脊。

“石大柱。”

“在。”

“通知範通和陳小六,明天一早,所有人全部集合。”

“做什麼?”

方寧轉過身,燈籠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

“不用我們去找馬鐵柱了——他會自己送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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