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馬鐵柱要來搶糧?正好,老子等著(1 / 1)
石大柱的嘴張開了合不上。
吳三省和趙鐵生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插話,但明顯在等方寧往下說。
方寧沒有立刻解釋,轉身推開衙署的門,裡面陳淵還沒睡,正在後堂翻一本破舊的軍冊,聽見動靜抬頭看過來。
“大人,有客人。”
方寧把吳三省和趙鐵生領進去,三言兩語把林修信裡的內容說了。
陳淵聽完,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十天?沈守備這是把咱們當刀使。”
“刀也得有人磨才行。”方寧在他對面坐下來,“大人,我有個想法,你聽聽看行不行。”
陳淵放下軍冊:“你說。”
“鐵鎖寨四百多號人,糧道斷了,這兩天連著派了三撥探馬下山。馬鐵柱傷沒好透,但他扛不住了——四百多張嘴等著吃飯,他不動手,底下的人就得散。”
“你的意思是……他會來攻軍戶所?”
“不會攻軍戶所,太蠢了。”方寧搖頭,“他要來搶糧。黑熊嶺外圍五里內有三個村子,年前剛收了秋糧,還沒來得及上交的餘糧堆在穀倉裡。馬鐵柱要搶,最可能先動這三個村子。”
陳淵皺著眉想了想:“有道理。鐵鎖寨以前也幹過這種事,每年冬天青黃不接的時候就下山劫村,搶完就跑,等官兵追到山上,人早躲進寨子裡了。”
“對。所以我不去追他,我在他下山的路上等著。”
方寧從腰間抽出短刀,在桌面上劃了三條線。
“鐵鎖寨下山到這三個村子,能走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東面的獵戶道,窄,只能走步兵;一條是北面的大溝,寬,能過馬。馬鐵柱要搶糧,肯定帶車,走大溝的可能最大。”
他在大溝的位置劃了個圈。
“大溝全長七里,中間有一段塌方地,兩側山石堆積,路面最窄的地方只有一丈多。我打算在這裡堵他。”
吳三省忍不住開口了:“方隊長,你手裡能打仗的不到三十人。馬鐵柱就算不傾巢而出,至少也得帶一兩百人下山。三十打一百,就算佔了地利,也——”
“誰說我要正面打?”
方寧把刀尖點在塌方地的位置上。
“我只需要拖住他一個時辰。”
屋裡安靜了一瞬。
陳淵率先反應過來:“你想讓守備衙門的人來收割?”
“不。”方寧抬起頭,“我要讓他自己跑不掉。”
他從懷裡掏出林修的那封信,翻到背面。背面有一張手繪的粗略地圖,上面標註了幾個位置。
“林修在信裡提了一筆,說守備衙門在鐵鎖寨外圍布了暗哨,位置在這裡、這裡和這裡。”方寧指了三個點,“如果馬鐵柱帶主力下山,鐵鎖寨就空了。我派一支人繞到他後面,把退路截斷。”
“前有堵截,後有斷路。”吳三省的眉毛跳了一下,“他就被夾在大溝裡了。”
“對。山裡冬天夜長,天黑得早。他白天下山搶糧,傍晚返程,走到大溝最窄處的時候天剛好黑透。到時候前面塌方堵路,後面退路斷了,一兩百人擠在七里長的溝底,進退不得——”
方寧把短刀往桌上一插。
“就是一口袋。”
陳淵盯著桌上的地圖看了很久。
這計劃膽子大到離譜,但邏輯上……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後路誰去斷?”陳淵問到了關鍵。
“我自己去。”
“你瘋了?”
“大溝正面堵截的人,陳小六帶得了。他手底下三十人練了快十天,又打過一場伏擊,知道怎麼幹。但斷後路那一隊,要走夜路翻山,繞到鐵鎖寨背面去,路線複雜、風險最大。這活兒只能我自己幹。”
方寧看了一眼吳三省和趙鐵生。
“你們兩位,一個懂佈陣一個懂訊號,林僉事特意把你們送過來,不會是讓你們來吃閒飯的吧?”
吳三省嘴角咧了一下:“方隊長有什麼吩咐?”
“吳三省跟陳小六一起守大溝正面,負責佈陣和指揮。趙鐵生跟我走後路,負責沿途訊號聯絡。”
趙鐵生點頭:“沒問題。”
陳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到底是個當過多年百戶的人,心裡清楚這仗的兇險——但也清楚,不打這一仗,黑熊嶺永遠是案板上的肉。
“需要我做什麼?”
方寧等的就是這句話。
“大人,我需要您出面,明天一早下令封鎖軍戶所,禁止任何人進出。理由就說接到匪患預警,全員戒備。”
“然後呢?”
“然後什麼都不用做。守好軍戶所,照顧好老弱婦孺。萬一我這邊出了岔子——”
方寧沒把話說完。
陳淵看著他,沉默了好一陣。
“……明白了。”
散了。
方寧出衙署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回了校場,把陳小六和範通叫到角落裡,把計劃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陳小六聽完興奮得臉都紅了,搓著手直問“什麼時候動”;範通倒是沉穩些,想了想才問了一句。
“方寧,你怎麼確定馬鐵柱一定會在這兩天動手?”
“確定不了。”方寧坦然得很,“但糧食不等人。他斷糧第五天了,四百多號人的肚子,每多餓一天就多一分譁變的風險。他是光腳的,沒有等的本錢。”
範通不吭聲了,但臉上的表情明顯還有顧慮。
方寧拍了拍他肩膀:“你留在軍戶所,把後勤盯死了。萬一前面打起來,傷員運回來得有人接。”
範通應了一聲。
散完會,方寧回了趟家。
童柔已經起了,灶上溫著粥,桌上擺了兩個雜糧餅,旁邊擱著一件新縫的棉襖——布料粗糙,染色也不勻,但針腳密實,裡頭塞了蘆花,摸著暖和。
“你什麼時候做的?”
童柔紅了耳朵,把棉襖往他手裡一塞:“昨晚上做的,你穿著試試。”
方寧套上棉襖,大小剛好,比那件補了又補的舊皮褂子貼身得多。
“行啊,手藝不錯。”
童柔的臉更紅了,蹲到灶臺前添柴,頭埋得低低的。
方寧沒多待。他拿了兩個雜糧餅揣進懷裡,把桌上的碎銀子又檢查了一遍——還在。
“不是讓你去買衣裳了?”
“買了啊。”童柔從灶臺後面抬起頭,指了指他身上的棉襖,“布就是用那銀子買的,剩的都在呢。”
方寧愣了一下。
這丫頭拿他給她買新衣裳的錢,給他做了件棉襖。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門。
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
童柔站在門框後面,半個身子探出來,手裡還攥著燒火棍。
方寧衝她擺了擺手:“我可能兩三天不回來,別等我,好好吃飯。”
童柔的手指攥緊了燒火棍,嘴唇動了兩下。
“……早點回來。”
聲音小得差點被風吹散了。
方寧沒回頭,大步朝校場走去。
上午,陳淵如約下達了封鎖軍戶所的命令。全員戒備,禁止出入,理由是接到匪患預警。
訊息一出,軍戶所裡頓時人心惶惶。
方寧沒管這些嘈雜,他在後山跟吳三省和趙鐵生合計了一上午,把大溝的佈陣方案敲定了三版,又讓陳小六帶人去實地走了一趟。
中午的時候,孫猴兒找過來了。
“方隊,有情況。”
“說。”
“今天封鎖令一下,那人急了。上午他在圍牆西面轉了三圈,找出口沒找著,跟門口的哨兵套了兩回近乎,被擋回來了。後來他回了住處,待了大概一炷香,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個竹筒——”
孫猴兒比劃了一下大小。
“他把竹筒綁在一隻灰鴿子腿上,從茅房後面那個破洞放出去的。”
信鴿。
方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鴿子往哪個方向飛的?”
“西北。”
西北方向——千戶所。
“他送出去的訊息,多半是軍戶所封鎖戒備這件事。”方寧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即嘴角微微翹起。
“孫猴兒,回去之後幹一件事。”
“您說。”
“想辦法在那人跟前露個面,不用刻意搭話,就經過他住處門口的時候,跟旁邊的人隨口聊兩句——就說方寧帶著三十號人今晚出軍戶所,往南邊去了。”
“往南邊?”
“對,就說南邊。”
孫猴兒的腦子又轉了一圈——鐵鎖寨在北邊,方寧故意說往南走……
“方隊,你是想讓千戶所以為你不在?”
“我說了少廢話,去幹活。”
孫猴兒齜牙一樂,轉身竄沒了影。
方寧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這步棋下完,千戶所那邊會收到兩個訊息:第一,黑熊嶺封鎖戒備了;第二,方寧帶人往南走了。
劉千戶收到訊息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方寧是在防範千戶所的第二次突襲,同時自己溜了。
他不會把這個訊息遞給馬鐵柱——因為他跟馬鐵柱的關係見不得光——但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再派人來找方寧的麻煩。
兩邊暫時都不會動。
而真正要動的,只有方寧自己。
下午,陳小六的三十人完成了大溝的實地勘察,回來後在後山樹林裡緊急做了最後一輪演練。吳三省親自指導佈陣,把每個人的站位、撤退路線、訊號暗語反覆過了五遍。
天色將暗的時候,趙四跑過來報告了一個訊息。
“方隊,北面山脊上有煙。”
方寧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圍牆的瞭望臺上,眯著眼往北看。
暮色裡,北面山脊的某個位置,一縷灰白的煙柱歪歪斜斜地飄著,被風一吹就散了。
那不是做飯的炊煙——位置太高了,時間也不對。
是訊號。
山匪的訊號。
方寧攥著瞭望臺的欄杆,指關節泛白。
“他們在找路線。”
趙鐵生也上了瞭望臺,看了一眼那縷煙,臉色微變。
“方隊長,如果鐵鎖寨今晚就派前哨下來——”
“那咱們今晚就得動。”
方寧翻身跳下瞭望臺,大步朝校場走。
“陳小六!”
“在!”
“計劃提前。集合隊伍,半個時辰後出發。”
陳小六愣了不到一息,轉身拔腿就跑。
方寧又喊了一嗓子。
“趙鐵生,帶上你的訊號工具,跟我走後路。”
“是!”
校場上迅速忙碌起來,三十名主攻隊的兵丁開始整理裝備,短刀入鞘,乾糧入懷,布條纏緊了鞋底防滑。
方寧站在人群中間,掃了一圈。
範通擠過來,臉上有點發青:“這麼急?”
“等不了了。馬鐵柱的探路煙已經起了,最遲明天一早他的人就會從大溝下來。我們必須趕在他前面到。”
範通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一句:“活著回來。”
“廢話。”
半個時辰後,三十二個人分成兩隊,從軍戶所北面的暗門魚貫而出。
陳小六帶二十五人走東線,直插大溝正面。
方寧帶趙鐵生和五個斥候走西線,翻山繞後。
兩隊消失在夜色中之前,方寧回頭看了一眼軍戶所的方向。
巷子深處有一點微弱的燈火,是他家灶臺的光。
他收回視線,扎進了山林。
身後,孫猴兒趴在圍牆的暗角里,看著方寧的人影徹底被黑暗吞沒,嚥了口唾沫。
他剛才按照方寧的吩咐,在那個千戶所探子的住處前晃了一趟,跟旁邊巡邏的兵丁大聲嘀咕了幾句“方隊帶人往南邊去了”。
那探子當時正假裝劈柴,手裡的斧頭頓了一下。
孫猴兒確定,他聽進去了。
但孫猴兒沒有告訴方寧的是——那探子劈柴的時候,腳邊還多了一隻灰鴿子。
第二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