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翻山斷後路，老子就是那把鎖（1 / 1）
方寧帶著趙鐵生和五個斥候，一頭扎進了西線的密林。
這條路他只在前身的記憶裡走過一次，老父親當年進山獵熊時帶前身來過。路不算遠，但難走——要翻過兩道陡坡，穿一片亂石灘，再沿著乾涸的河床繞到鐵鎖寨的背面。
夜裡的山林比白天大了三倍。
樹影疊著樹影，風鑽進枯枝發出嗚咽的聲響，腳底下的積雪被凍成了硬殼，踩上去嘎嘣脆。
方寧走在最前面，步子壓得很低，每一腳落地前都先用腳尖試探。
身後的五個斥候排成縱隊跟著，間距拉得比平時練的還緊——山路太黑，拉遠了就找不著人。
趙鐵生走在隊尾，腰上掛著個牛皮口袋，裡頭裝著他的訊號工具：三根鐵管、幾截引線，還有一小包不知道什麼成分的粉末。這人一路上話不多，但方寧注意到他走夜路的步法極穩，腳掌內側先著地再外翻，標準的山地行軍動作。
林修派來的人，果然不是吃素的。
翻過第一道陡坡的時候，隊伍裡的孫猴兒——不對，孫猴兒留在軍戶所了。走在方寧身後的是個叫李驢子的，十八歲，矮墩墩的，是那天林間練走路最先通關的三個人之一。
李驢子忽然拽了一下方寧的衣角。
方寧停下，回頭。
李驢子朝左邊的山坡指了指，豎起耳朵做了個聽的手勢。
方寧側耳。
風聲、枯葉翻滾的沙沙聲……然後，隱約夾雜著一點不屬於山林的動靜。
馬蹄聲。
隔著至少兩裡地，悶悶的，被雪和樹木吸收了大半，但那個節奏不會錯——是馬在走，不是跑，走得很慢，像是在探路。
方寧的手朝後面比了個“蹲”的手勢，七個人同時矮下身子，縮排路邊的灌木叢。
馬蹄聲持續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從左邊山坡的另一側移過去，漸漸遠了。
方寧吐出一口氣。
是鐵鎖寨的前哨探馬——他們已經開始在周圍的山道上踩點了。
趙鐵生貓著腰湊上來，聲音壓到了最低：“方隊長，探馬走的方向是東北，如果他們發現大溝已經有人埋伏——”
“發現不了。”
方寧搖頭。
“陳小六的人不會提前進大溝。我給他的命令是，在大溝南口外面兩裡處的松林裡待命，等到天亮看見匪兵進溝之後再動。探馬踩點走的是溝上的山脊，看不見松林裡的人。”
趙鐵生不再多問。
隊伍繼續前進。
過了亂石灘之後，地形變得更陡了。乾涸的河床兩邊全是碎石，有些石頭上結了薄冰，一腳踩上去打滑，李驢子差點摔下去，被身後的人一把拽住後領。
方寧回頭低聲罵了句：“別踩石頭面，踩石頭縫。”
李驢子老老實實地調整了落腳位置。
走到後半夜，月亮躲進了雲層，四周徹底黑透了，伸手都看不見手指。
方寧只能靠記憶和地形的起伏感來判斷方向。河床開始往上抬了，說明快要接近鐵鎖寨背面的山脊。
他停下腳步，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前方大約三四百步遠的位置，有微弱的火光在跳動。
那是鐵鎖寨後門的哨卡。
記憶裡，老父親說過，鐵鎖寨正面是唯一的進出大門，三面峭壁不好攀爬，但背面有一條陡峭的小路通向山脊，寨子裡在那兒設了個哨卡，平時只放兩個人守著。
方寧觀察了一會兒，火光位置沒變，偶爾能看到人影晃動——兩個人，跟記憶裡的情報吻合。
他轉頭看了看趙鐵生。
趙鐵生會意，從牛皮口袋裡摸出一截引線和一根鐵管，無聲地組裝好。
方寧朝李驢子和另外四個斥候招了招手，七個人圍成一個小圈。
“前面是鐵鎖寨後門的哨卡，兩個人。”
方寧用手指在地上比劃。
“咱們不殺他們——動靜太大，寨子裡的人會發現。咱們也不需要進寨子，只需要守住這條路。”
他在“路”的位置點了兩下。
“這條小路是鐵鎖寨背面唯一的退路。馬鐵柱的主力從正門下山走大溝，萬一大溝那邊被堵了，他想退回寨子，就必須繞到背面走這條路上來。”
“咱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讓這條路變成死路。”
李驢子舉手：“方隊，怎麼堵？就咱們七個人……”
方寧抬頭看了看兩側的山壁，又看了看腳下河床裡堆積的碎石。
“不用人堵。用石頭堵。”
他指著河床上方一處突出的巖壁——那個位置懸著大量鬆動的碎石和凍土，只要把底下的支撐點破壞掉，整面碎石就會塌下來，把下方的小路埋個嚴嚴實實。
趙鐵生的手在鐵管上摸了摸：“我帶的東西能炸。”
“不急。”方寧按住他的手。“現在不能炸，一炸哨卡就發現了，寨子裡的人也會警覺。等馬鐵柱帶人下了山，正面被陳小六堵住的時候，咱們再炸。”
“那怎麼知道正面什麼時候堵上了？”
“訊號。”方寧看向趙鐵生。“你不是懂訊號嗎？跟吳三省怎麼聯絡的？”
趙鐵生從口袋裡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銅片：“正面一旦接敵，吳三省會在大溝南口的山頭上豎一杆紅布旗。天亮之後，從這個位置——”他站起來朝東南方向看了看，“能看到那個山頭。”
“好。那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堆碎石底下的支撐挖松，但不能讓它提前塌。等看到紅旗，立刻炸。”
分工清晰了。
方寧帶李驢子和兩個斥候，貓著腰摸到那處巖壁下面，開始用匕首慢慢挖掘碎石底部的凍土。
動作必須極輕——哨卡離這兒不過三百步，山裡夜間太安靜，石頭碰石頭的聲音傳得極遠。
趙鐵生帶剩下兩人留在後方，一邊監視哨卡的動靜，一邊準備引爆的工具。
方寧挖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手指頭凍得快沒知覺了，匕首尖在凍土裡進得很慢。
但成果還行——巖壁底部被掏出了三個拳頭大的洞，碎石層已經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只要最後一下推力，整面石壁就會垮塌。
他退回來的時候，趙鐵生已經把引線和火藥塞進了事先挖好的一個洞裡，用碎石虛掩著，引線拖出來兩丈長。
“一點就炸？”方寧問。
“點了之後大概十息。”
“夠了。”
剩下的事就是等。
方寧找了個能看見東南方向山頭的位置，靠著石頭坐下來。
天色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已經開始發灰了，黎明前最冷的時段。
他把新棉襖裹緊了些，想起童柔一針一線縫這件衣裳時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丫頭把他買新衣裳的錢拿去給他做了棉襖，自己還穿著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舊衣裳。等這仗打完，他得按著她的腦袋去買。
李驢子捱過來，搓著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方隊，我有點緊張。”
“正常。”
“上次伏擊窄谷我沒去，這是頭一回幹這種事。”
方寧沒看他，盯著東邊逐漸泛白的天際線。
“緊張就緊張，別讓緊張影響你的手。該動的時候動，不該動的時候，就算褲襠溼了也給我蹲著別動。”
李驢子嘿嘿乾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被安慰到了還是被嚇到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邊的灰白色越來越亮，山脊的輪廓從黑暗中一點一點浮出來，先是最高的那棵枯松，然後是參差不齊的石壁，最後是山腳下蜿蜒的小路。
方寧死死盯著東南方向的那個山頭。
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
忽然，前方哨卡那邊傳來了動靜。
火光變亮了，有人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急。
緊接著，方寧看到火光移動了——哨卡上的人舉著火把，從後門的小路朝寨子裡跑。
跑了一個。
另一個還在。
方寧皺了下眉——這意味著寨子裡有情況，可能是馬鐵柱正在集結人手準備下山，前哨被叫回去幫忙了。
果然，沒過多久，鐵鎖寨的方向傳來了嘈雜的響動。雖然隔著好幾百步，方寧還是能隱約聽到人喊馬嘶的聲音，和鐵器碰撞的叮噹聲。
集結。
馬鐵柱在集結。
方寧的呼吸節奏沒變，但右手已經握上了短刀柄。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寨子方向的嘈雜聲漸漸小了。馬蹄聲朝著正面大門的方向移動，越來越遠。
他帶人下山了。
方寧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經半亮了，東邊的雲層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他站起來，朝東南方向的山頭望去。
還是什麼都沒有。
正常。馬鐵柱的人從正面下山，走大溝到三個村子，來回至少要兩三個時辰。陳小六接到的命令是等匪兵進溝之後再動。
現在要做的，還是等。
但這一次的等待，比在窄谷裡趴雪地要煎熬得多。
因為他看不見正面的情況，不知道馬鐵柱到底帶了多少人下山，不知道陳小六那邊有沒有被探馬發現，不知道那個千戶所的探子放出的第二隻信鴿裡寫了什麼。
所有的未知，都在這幾個時辰裡懸著。
趙鐵生蹲在引線旁邊，手裡攥著火摺子，大拇指搭在蓋子上，隨時準備開啟。
方寧發現這人跟自己有個共同點——越是緊要關頭，話越少。
他喜歡這種人。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了個頭，山林裡的光線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然後方寧看到了。
東南方向的山頭上，一截紅布條被綁在了一根豎起的木杆上，被風吹得獵獵抖動。
紅旗。
方寧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趙鐵生。”
“在。”
“點。”
趙鐵生沒有一絲猶豫，火摺子蓋一翻，火星子落在引線頭上，嗤嗤冒起白煙。
“撤！”
方寧拽起李驢子就跑，七個人朝著反方向狂奔。
一、二、三——
他在心裡默數。
七、八、九——
十。
“轟——”
腳底下的地面猛烈震了一下，身後傳來山石崩裂的巨響，碎石和凍土裹著積雪，從巖壁上傾瀉而下，騰起的灰塵和雪霧遮天蔽日。
方寧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通往鐵鎖寨後門的小路，已經被三四丈高的碎石堆徹底掩埋。
後門的那個哨兵反應慢了半拍，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路已經沒了。他舉著長矛站在碎石堆的另一邊，隔著漫天的塵土朝這邊張望，嘴巴張著，發出的聲音被轟鳴的餘震完全淹沒。
方寧沒管他。
一個哨兵翻不了這個碎石堆，等寨子裡的人出來清理，至少得小半天。
後路，斷了。
七個人停在安全位置，彎著腰喘氣。
李驢子拍著胸口，臉煞白：“操，差點被埋了……”
方寧抹了把臉上的灰，朝東南方向望去。
紅旗還在山頭上飄著。
那邊，陳小六應該已經動手了。
他轉頭看向趙鐵生：“還有訊號工具嗎？”
趙鐵生拍了拍腰間的牛皮口袋：“還有一根鐵管和半包藥。”
“點一根菸給正面那邊看——告訴吳三省，後路已斷。”
趙鐵生手腳利落地架好鐵管，塞了點藥粉進去，引線一點，一縷青灰色的煙柱筆直地躥上了半空。
山風一吹，煙柱彎了個腰，但足夠遠處的人辨認。
方寧攥了攥拳頭。
接下來的戲，該陳小六唱了。
他在山脊上找了個能俯瞰大溝走向的高點，趴下來，眯著眼朝東邊看去。
隔著七八里地，大溝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然後他聽到了。
順著山風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喊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