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個都跑不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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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殺聲斷斷續續,被山風切成碎片送過來,有時候密集得連成一片,有時候又突然消失,只剩呼呼的風聲。

方寧趴在山脊的高點上,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看不清。

隔得太遠了,大溝的谷底被兩側的山壁遮著,只能偶爾看到幾縷塵土從溝口方向揚起來。這種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乾等著的滋味,比自己上陣拼命還難受十倍。

趙鐵生蹲在他旁邊,也在盯著東南方向。

“打了多久了?”方寧問。

趙鐵生掂了掂手裡的火摺子:“大約一刻鐘。”

一刻鐘。方寧在心裡過了一遍陳小六的兵力配置——二十五個人加上吳三省,守住大溝最窄處的塌方段,兩側坡上各埋一組。只要馬鐵柱的人進了口袋,前面的路被亂石堵住,後面陳小六把口一紮,就是甕中捉鱉。

但前提是,陳小六那幫人頂得住。

二十五個兵對一兩百個山匪,就算佔了地利,傷亡也不可能小。

“方隊長。”李驢子突然壓低聲音叫了一聲,朝山下指了指。

方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身子猛地繃緊了。

碎石堆的另一側,那個原本守哨卡的哨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七八個人影,正從鐵鎖寨後門的方向急匆匆地朝碎石堆趕來。

為首的那個扛著一面旗,後面幾個抬著繩索和木板。

方寧罵了一聲。

寨子裡留守的人聽見了爆炸聲,派人來檢視情況了。來得比他預想的快——這幫人顯然沒打算花半天清理碎石,而是想搭簡易的繩橋翻過碎石堆。

“趙鐵生,你那半包藥還夠炸一次嗎?”

趙鐵生搖頭:“量不夠了,最多製造點響動,炸不塌東西。”

方寧咬了咬牙,撐起身子。

七個人對七八個人,人數差不多,但那幫人手裡有長矛和繩索,自己這邊只有短刀和匕首。正面硬碰不划算。

“李驢子。”

“在。”

“帶兩個人,摸到碎石堆左側那個凸起的位置,別露頭,等我動手了你們再出來。”

“趙鐵生,把剩下的藥粉分成三份,裝在鐵管裡。打不死人沒關係,能響就行。”

“剩下兩個人跟我走。”

方寧沒等他們回話,彎著腰就朝碎石堆摸過去了。

那七八個匪兵已經到了碎石堆跟前,為首的扛旗漢子把旗往地上一插,回頭衝後面吼了一嗓子:“快點,把繩子甩過去,先搭個人能過的道!”

有人把繩索一頭綁了塊石頭,朝碎石堆頂上甩。甩了兩次沒夠著,第三次才掛住了頂上一塊突出的石頭。

扛旗漢子一腳踩上繩索,剛要往上攀。

碎石堆這邊,一根鐵管划著弧線飛了過來,“嘭”的一聲砸在他腳邊,緊跟著是一聲悶響——不大,但在安靜的山谷裡炸開,回聲四散。

白煙騰起來,嗆得那漢子一個踉蹌,從繩索上滑了下來。

“有埋伏!”

七八個匪兵頓時炸了鍋,抄起傢伙四下張望。

第二根鐵管緊跟著從另一個方向飛來,又是一聲悶響,一團灰白的煙霧炸開。

匪兵們弄不清對面有多少人,朝著冒煙的方向舉起長矛,結成了一個防禦的陣型。

方寧等的就是這個。

他們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正面。

方寧帶著兩個人已經繞到了碎石堆的右側,貼著石壁,幾乎是趴著移動過去的。這個位置有一個天然的凹槽,剛好能容三個人藏身,距離那幫匪兵不到二十步。

第三根鐵管響了。

最後一根。

方寧手心全是汗,短刀出鞘,轉頭對身邊兩人比了個手勢——跟我衝。

“殺!”

三個人從右側凹槽裡躥出來的同時,碎石堆左側的李驢子也帶著兩個人殺了出來。

匪兵的陣型朝著正面,兩翼全是空的。

方寧的短刀第一個捅進了離他最近的匪兵腰間,那人低頭看了看插在自己腰上的刀,嘴巴張了張,一個字沒蹦出來就軟了下去。

李驢子那邊也得了手,他那個矮墩墩的身板躥出去的速度極快,一刀砍在一個匪兵的小腿上,那人慘叫著撲倒,長矛脫手。

扛旗的漢子反應最快,回身就是一矛扎過來,方寧側身躲開,矛尖擦著他的肋骨划過去,皮褂子被豁了一道口子。

方寧順勢抓住矛杆,猛地往回一拽。

那漢子沒料到他力氣這麼大,身體被帶著前傾,方寧的膝蓋已經頂上了他的肚子,“砰”的一聲悶響,那漢子弓著身子倒退兩步,手裡的長矛脫了手。

方寧反手把長矛掉了個頭,矛尖對準了那漢子的喉嚨。

“別動。”

那漢子愣住了,兩隻手下意識舉起來。

這邊打完了,那邊也差不多了。趙鐵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衝了上來,跟李驢子兩個人前後夾擊,把剩下的匪兵逼到了碎石堆根底下。

七八個匪兵,死了兩個,傷了三個,投降了三個,沒跑掉一個。

前後不到五十息。

方寧喘著粗氣,把長矛往地上一插,拎起那個扛旗漢子的領子。

“寨子裡還剩多少人?”

那漢子滿臉是灰,鼻子還在淌血,嘴巴哆嗦了半天:“我……我不……”

方寧的短刀抵上了他的脖子。

“一百……一百出頭……”那漢子瞬間就老實了,“大當家帶了兩百多人下山了,留守的都是老弱和傷號,能打的不到五十個……”

方寧鬆開他,站起來。

兩百多人。

比他預估的多了不少。陳小六那邊二十五個人對兩百多……

他的胃猛地抽緊了一下。

“綁起來。”方寧指了指那三個投降的匪兵,“趙鐵生,看住他們。李驢子——”

“在!”

“你現在就走,從西線繞回軍戶所,讓範通帶所有能跑的人朝大溝方向趕。”

李驢子的臉色變了:“方隊,你呢?”

“我去大溝。”

“你一個人?”

方寧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彎腰從一個死掉的匪兵身上扒下了一把鐵環刀,掂了掂分量,還行,比短刀趁手。

“跑快點,範通要是半個時辰內到不了,這仗就不用打了。”

李驢子咬了咬牙,轉身拔腿就跑,幾步就消失在山脊後面。

方寧把鐵環刀別在腰上,短刀揣回鞘裡,朝著東南方向的大溝跑了起來。

山脊上的路比河床好走得多,但距離也遠。他一邊跑一邊聽,大溝方向的喊殺聲好像比剛才弱了——不確定是打完了還是打累了。

跑了大約半柱香,他翻過了一道矮嶺,大溝的全貌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方寧的腳步頓住了。

大溝裡,一片混亂。

陳小六選的堵截位置沒問題,塌方段最窄的地方確實堵住了——兩側坡上滾下去的石頭和砍倒的樹幹橫在谷底,把馬匹和板車死死卡住。

但匪兵比預計的多太多了。

谷底烏壓壓全是人,前面的被堵住了往後退,後面的被前面的擠著往前湧,擠成了一鍋粥。有些匪兵開始往兩側坡上爬,試圖翻過堵截點。

陳小六的人還在坡上,居高臨下朝底下扔石頭、捅長矛,但人太少了,防線拉得太長,好幾個地方已經被匪兵衝上了半坡。

方寧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細節——大溝的北口,也就是匪兵進來的方向,空了。

沒有人守北口。

馬鐵柱的人全擠在溝裡往前衝,後隊跟前隊攪在了一起,北口的位置一個看守的都沒有。

方寧從山脊上往下滑。

碎石刮破了褲腿,棉襖上又添了幾道口子——童柔剛縫好的棉襖,他心疼了一秒,但只一秒。

落到谷底附近的坡面上,他蹲住了身子。

從這個位置到大溝北口,大概兩百步。溝底全是匪兵的背影,都在朝南面的堵截點湧,沒人回頭看。

方寧快速搜尋了一圈周圍的地形。

北口兩側的坡面上,有幾塊半人高的巨石,是早年山洪衝下來的。巨石之間長滿了灌木,人蹲在後面從溝底看不見。

他摸到了北口最近的一塊巨石後面,把鐵環刀橫在膝蓋上,開始盤算。

兩百多個匪兵擠在七里長的大溝裡,前有堵截後路已斷,但他們還不知道後路斷了。如果他能在北口製造足夠大的動靜,讓溝裡的匪兵以為後路也被包圍了——

恐慌。

恐慌比刀子好使。

方寧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又從坡上拽了一把乾燥的枯草和松針,堆在巨石後面。

然後他把鐵環刀的刀面朝著陽光的方向舉起來,調整角度。

反光。

刀面折射的光斑在對面的坡壁上跳了兩下,移了移位置,又跳了兩下。

三長兩短。

這是他教給吳三省的暗號——“準備策應”。

對面坡壁上,過了大約十息,一面小銅片閃了三下。

收到了。

方寧把枯草點著了。

濃煙從巨石後面翻湧而出,在北口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煙幕。煙霧順著谷底的氣流朝南面灌進去,瞬間遮住了大半條溝。

然後方寧站了起來。

他沒有躲在巨石後面,而是直接站在了北口正中央,鐵環刀拄在地上,棉襖上的灰塵和血漬被晨光照得分明。

一個人,堵在了兩百多號匪兵的退路上。

溝裡最後面的幾個匪兵回過頭來,透過瀰漫的煙霧,看到了方寧的身影。

“後面也有人!退路被堵了!”

恐慌的喊聲像瘟疫一樣往前傳。

“後面有埋伏——”

“退不出去了——”

方寧提起鐵環刀,朝著地上的巨石猛劈了一刀。

“鐺——”

金屬撞擊石頭的脆響在溝裡炸開,回聲疊著回聲,聽著像十把刀同時在砍。

溝裡的匪兵徹底慌了。

前面堵著,後面也堵著,煙霧裡看不清後面到底有多少人,恐懼在人群裡發酵,有人開始丟掉武器往坡上爬,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還有人衝著同伴嘶吼“快跑”但不知道往哪跑。

陳小六顯然也看到了北口的煙。

南面堵截點上,吳三省的嗓子扯開了:“繳械不殺!跪地投降者免死!”

二十五個人齊聲跟著喊——

“繳械不殺!”

“繳械不殺!”

喊聲在溝壁之間反覆迴盪,被放大了好幾倍。

第一個匪兵丟掉了手裡的柴刀,跪在了地上。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像推倒了一排牌,呼啦啦地,越來越多的匪兵開始丟掉武器。

方寧站在北口,透過漸漸散去的煙霧往溝裡看。

大溝中段的位置,有一群人沒有跪,反而聚成了一個圈,圍著當中一匹馬。

馬上坐著個人,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右手握著一把亮閃閃的長刀。

馬鐵柱。

那人隔著幾百步的距離,朝方寧這邊看了過來。

方寧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滿地跪著的匪兵和瀰漫的煙塵,遙遙對視。

然後方寧聽到了南面傳來的馬蹄聲——不是從溝裡傳來的,是從溝外。

範通到了?不對,李驢子剛走沒多久,範通不可能這麼快。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方寧的手攥緊了刀柄。

大溝南口的山坡上,出現了一面旗。

不是紅布旗,而是一面繡著“劉”字的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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