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姓劉的來摘桃子,老子笑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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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字軍旗在晨風裡抖得嘩嘩響,旗下黑壓壓湧出一隊人馬,少說四五十騎,鐵甲在陽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方寧站在北口沒動,手裡的鐵環刀杵在碎石地面上,腦子轉得飛快。

千戶所的兵。

來得太巧了。他前腳剛堵住馬鐵柱,後腳劉千戶的人就到了。

——那隻灰鴿子。

孫猴兒說過,千戶所的探子放了第二隻信鴿,方向是西北。軍戶所封鎖、方寧“往南走了”——這兩條假訊息昨天就送出去了。

但封鎖令是真的。

劉千戶收到訊息,應該判斷黑熊嶺出了大事。一個腦子正常的千戶,不會坐視不管——不管是來摘桃子還是來善後,他都得派人過來看看。

四五十騎兵從南口外的山坡上列陣而下,馬蹄踏得碎石飛濺,為首那人騎著一匹棗紅馬,身上穿的是制式鐵甲,腰間挎著軍刀,比軍戶所那幫穿皮褂子的叫花子兵體面了十倍不止。

方寧認出了那面旗下的領頭人——千戶所的總旗官,姓魏,叫魏大牙。上回跟魏和來一起進軍戶所耀武揚威的就是這貨。

溝裡的匪兵看見官軍騎兵,跪得更快了。嘩啦啦一片,像割麥子似的,成片成片地趴下去。

但馬鐵柱那一圈人沒動。

十來個匪兵圍成一個圈,把馬鐵柱護在當中,鐵器亮著,臉上全是魚死網破的勁頭。

魏大牙在溝口勒住馬,朝裡面掃了一圈,隨即揚起馬鞭衝身後一揮。

“千戶所奉命剿匪,所有人放下兵器,跪地受縛!”

這嗓門扯得夠大,溝壁把回聲翻了兩三遍,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方寧在北口沒吭聲,但心裡已經涼了半截——不是害怕,是窩火。

奉命剿匪?

老子帶著二十幾號人拿命堵了兩天,你騎著高頭大馬來喊一嗓子就成你的功了?

但他沒動。

這個節骨眼上跟千戶所的人撕破臉,不是蠢,是找死。

陳小六從南面的坡上探出半個腦袋,看見那面“劉”字旗,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差不多。他轉頭看吳三省,吳三省微微搖了搖頭。

吳三省是林修的人,比陳小六沉得住氣。

魏大牙沒有往溝裡衝,他帶的騎兵在南口外面列成了兩排,把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方寧眉頭猛跳的事——

他沖溝裡喊了第二句:“馬鐵柱!你的退路斷了,上面的人保不了你了!放下刀,跟我走,還有活路!”

“上面的人保不了你了”——

這話一出,方寧的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

什麼叫“上面的人”?

溝裡那幫跪在地上的匪兵未必聽得懂,但馬鐵柱聽懂了。他騎在馬上,受傷的左肩微微發顫,死死盯著魏大牙的方向。

隔著幾百步遠,方寧看不清馬鐵柱的表情,但他看見了馬鐵柱握刀的右手在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氣。

方寧瞬間品出味來了——劉千戶和馬鐵柱之間,果然有勾當。魏大牙這句話,等於在告訴馬鐵柱:劉千戶要棄卒保帥了,別指望了,乖乖投降,千戶所會“安排”你。

安排什麼?

方寧用腳趾頭想都能想明白——安排你死在牢裡,死了嘴巴就閉上了,所有見不得光的事就永遠爛在土裡。

這是滅口。

馬鐵柱也想明白了。

“魏大牙,你他媽——”

馬鐵柱的嗓子炸開了,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限的怒意。

但下一個字沒蹦出來,他身邊一個親信猛地拉住了他的韁繩,湊到他耳邊急促地說了幾句什麼。

馬鐵柱愣了一瞬,扭頭朝北口看了過來。

他看到了方寧。

兩個人隔著滿溝跪著的匪兵和瀰漫的灰塵,四目相交。

方寧攥著鐵環刀,脊背挺得筆直,一個人杵在北口正中間,身後什麼都沒有——沒有兵,沒有馬,連個鬼影都沒有。

馬鐵柱盯了他好幾息,忽然做了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他翻身下馬了。

那把亮閃閃的長刀,被他扔在了地上。

“嗐——”金屬撞碎石的脆響在溝裡迴盪。

他身邊的十來個親信愣住了,面面相覷,但很快,一把、兩把、三把……兵器接連落地。

全降了。

方寧的手指鬆了鬆,又攥緊。

事情不對。

馬鐵柱降得太乾脆了。他寧可投降,也不肯再喊出那句話——他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這人精得很,他在賭。

賭什麼?賭自己活著比死了對劉千戶更有威脅。只要他不當眾說出劉千戶的事,他就還有談判的籌碼。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方寧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抬腿往溝裡走。

陳小六從坡上衝下來,迎面撞上他:“方哥!千戶所的人——”

“看見了。”

“他們是來搶功的吧?”

“不光搶功。”方寧壓著嗓子,眼睛盯著南口魏大牙的方向,“他們要把馬鐵柱帶走。”

陳小六的臉色變了:“帶走?帶走了人頭功算誰的?”

“人頭功是小事。”方寧把鐵環刀往腰上一別,“馬鐵柱要是被千戶所'帶走',從牢裡到墳裡不會超過三天。死人不會說話。”

陳小六沒太跟上:“說什麼話?”

“你不用管。去把你的人收攏起來,把溝裡投降的匪兵全看住了,一個都不許讓千戶所的人碰。”

“啊?這……”

“聽我的,去。”

陳小六咬了咬牙,轉身跑了。

方寧大步朝南口走,溝裡滿地都是跪著的匪兵和丟棄的武器,他一路踢開擋道的柴刀和長矛,徑直走到了馬鐵柱跟前。

馬鐵柱蹲在地上,左肩的繃帶滲了血,臉上灰撲撲的,看上去又老又疲。

但他抬起頭看方寧的那一眼,裡面沒有服氣。

方寧沒跟他搭話,繼續往前走,穿過整條大溝,走到了南口。

魏大牙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方寧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不像是友軍會師的笑,倒像是獵人看到獵物自己跑過來了的那種笑。

“方寧?”

“魏總旗。”

“嚯,還認得我。”魏大牙翹了翹嘴角,馬鞭朝溝裡一指,“幹得不錯啊,小子,把鐵鎖寨的人全堵在溝裡了?厲害。”

方寧沒接他的話茬。

“不過——”魏大牙話鋒一轉,聲調拖得長長的,“這幫匪兵,千戶所得帶走。劉千戶的命令,剿匪事宜由千戶所統一處置。你們軍戶所出了力,回頭自然會給你們請功。”

“請功”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味道比溝底的血腥味還難聞。

方寧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騎在馬上的魏大牙。

“魏總旗,這些匪兵是我黑熊嶺軍戶所剿的,人是我的人堵的,血是我的人流的。千戶所要接管,可以,拿調令來。”

魏大牙的笑僵了半拍。

“調令?”

“對,千戶所的正式調令。沒有調令,誰也別想從這條溝裡帶走一個人。”

魏大牙身後的騎兵交換了幾個眼色,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

溝裡頭,陳小六已經把二十多號人拉到了兩側坡面上,居高臨下,每個人手裡都攥著短刀或者長矛,雖然人少得可憐,但佔著地利,那股子剛從血裡滾過來的狠勁兒,跟魏大牙身後那幫只會列隊站姿的騎兵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魏大牙的馬不安分地踏了兩步,他勒了勒韁繩,打量了方寧好一陣。

“方寧,你一個軍戶出身的毛小子,跟千戶所犟什麼?我勸你識相點,別敬酒不吃——”

“魏總旗。”方寧打斷他,聲調沒變,但語速快了一截,“我這趟剿匪,是守備衙門林僉事親自下的令。人頭和腰牌三天前就送到沈守備手裡了。你要是非要把匪兵帶走,行,我現在就寫一封陳情書,讓人連夜送到守備衙門,請沈守備定奪。”

沈守備三個字砸下來,魏大牙的臉終於變了。

他的馬鞭懸在半空,舉了三息都沒落下來。

沈守備跟劉千戶鬥了多少年,千戶所上上下下誰不清楚?方寧把沈守備抬出來,就等於告訴他——你動我試試,後面有人。

魏大牙的嘴抿了抿,扯了扯韁繩,乾笑了一聲。

“你小子,嘴倒是挺硬。行,匪兵你先看著,但馬鐵柱——”

他朝溝裡指了指。

“馬鐵柱是鐵鎖寨大當家,千戶所懸賞已久的要犯,這個人,千戶所必須帶走。你不會連這個面子也不給吧?”

方寧回頭朝溝裡看了一眼。

馬鐵柱蹲在地上,正偷偷摸摸地往這邊瞄。

方寧收回視線。

“馬鐵柱是不是要犯,怎麼處置,那是上頭的事。但人現在在我的溝裡,得先押回黑熊嶺軍戶所登記造冊,走完該走的程式。千戶所要提人,拿守備衙門的批文來提。”

魏大牙的臉徹底黑了。

兩方人在南口對峙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最終魏大牙“哼”了一聲,猛地一扯韁繩,棗紅馬打了個轉。

“好,方寧,你有種。”

他留下這句話,帶著騎兵調頭就走。馬蹄踢起的碎石飛了方寧半身,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騎兵的煙塵漸漸散了,陳小六從坡上滑下來跑到方寧跟前,一張臉又白又紅。

“方哥,你剛才……你把千戶所的人懟回去了?”

方寧沒回答,轉身朝溝裡走。

“先把匪兵綁了,清點人數,搜繳兵器。馬鐵柱單獨看押,跟其他匪兵分開關。”

他走到馬鐵柱跟前,停下來,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匪首。

馬鐵柱抬起頭,咧了咧嘴,居然笑了。

“小子,你叫方寧?”

方寧沒接話。

馬鐵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你攔住了姓魏的,沒讓他把我帶走。你救了我一條命。”

“我沒救你。”方寧蹲下身,跟他平視,“我只是不想讓某些人太舒服。”

馬鐵柱盯著他,笑容慢慢收了。

“你想知道什麼?”

方寧沒吭聲,站起身,朝陳小六招了招手。

“把他綁結實了,嘴堵上,單獨押送。路上不許任何人跟他說話。”

陳小六應了一聲,帶人過來把馬鐵柱五花大綁。

方寧走出大溝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他一身的灰塵血漬,棉襖上又多了兩道口子,腰間別著從匪兵身上扒下來的鐵環刀,腳步穩當,但膝蓋有點發軟——兩天沒正經睡覺,腎上腺素退了之後,身體開始找他算總賬。

吳三省追上來,走在他旁邊,沉默了幾步才開口。

“方隊長,千戶所不會善罷甘休的。魏大牙回去一報信,劉千戶最遲明天就會有動作。”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方寧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朝著軍戶所的方向望了一眼,腳步沒停。

回去的路上,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嚼著,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

“得讓馬鐵柱開口,在劉千戶動手之前。”

吳三省的步子頓了一下。

方寧把乾糧塞回懷裡,加快了腳步。

遠處的山道上,一個矮墩墩的身影正拼命朝這邊跑——李驢子,帶著範通的人,終於趕到了。

晚了一步。

但有些事,剛好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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