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馬鐵柱的嘴,比鐵鎖寨還難撬(1 / 1)
範通帶了四十來號人趕到的時候,大溝裡的活兒已經幹得差不多了。
陳小六手底下的二十幾個兵,押著兩百多號匪兵排成長隊,一個個用麻繩串成串兒,活像集市上拴的牲口。匪兵們垂頭喪氣,有幾個腿上還淌著血,一瘸一拐地跟著走。
範通一看這陣仗,嘴張成了個圓洞,半天合不上。
“操,兩百多個?”
“二百一十七。”陳小六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血痂,咧嘴笑了,“死了十九個,跑了三個,剩下全在這兒。”
範通看完匪兵看方寧,又看了一眼被綁成粽子、嘴裡塞著破布的馬鐵柱,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那個……就是鐵鎖寨大當家?”
方寧沒搭理他,朝著隊伍前頭走。
“別愣著了,押人回去。匪兵走中間,咱們的人前後夾著走,間距拉開,別扎堆。有人跑就砍腿,別砍死。”
範通答應得飛快,跑前跑後地吆喝,幹起活來利索得很。
方寧走在隊伍側面,腳步不算快,但始終沒停。兩天沒怎麼睡,肚子裡只墊了半碗骨頭湯和兩口乾糧,身體已經在發出警告——膝蓋發軟,太陽穴突突跳,腿肚子偶爾抽筋。
吳三省跟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方隊長,我得跟你說個事。”
“說。”
“剛才在溝裡清點匪兵的時候,我發現一個人不在俘虜堆裡。”
方寧的步子頓了一下。
“誰?”
“馬鐵柱的軍師,外號叫'瘸老四'的,瘸了一條腿,腦子活。以前鐵鎖寨的糧道安排、下山劫掠的路線,全是這人規劃的。”
“他跑了?”
“不確定。死的十九具屍體裡沒有瘸子,跑掉的那三個裡面,有可能有他。”
方寧攥了攥拳頭。
跑了一個軍師。這事不大不小,但擱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不是個好訊息。
“先記著,回去再說。”
隊伍一路朝軍戶所方向趕,走了將近兩個時辰,終於在日頭偏西的時候看見了軍戶所的圍牆。
瞭望臺上的哨兵遠遠就開始敲鑼,“鐺鐺鐺”地響個不停,整個軍戶所都鬧騰了起來。
方寧帶著兩百多號匪兵浩浩蕩蕩地進了南門,那場面比年三十的廟會還熱鬧。老弱婦孺全從屋裡鑽了出來,扒著牆頭往外看,有幾個膽大的甚至跑到路邊上指指點點。
“乖乖,這麼多山匪?”
“那個是不是鐵鎖寨的頭子?”
“方寧真把人逮回來了?”
方寧懶得理這些嚼舌根的,徑直把匪兵押到了校場西邊一排空置的倉房前面。
“匪兵關倉房,十個人一間,門口兩人輪班看守,每兩個時辰換一次。馬鐵柱單獨關押,放到衙署後面的柴房裡,門口四個人看著,任何人不許靠近。”
方寧佈置完,回頭看了一眼陳小六。
“傷亡呢?”
陳小六的笑收了。
“死了兩個。劉大壯,孫黑子。傷了九個,其中三個比較重,斷了骨頭。”
兩條命。
方寧沉默了幾息,點了點頭。
“把名字記下來,回頭寫進戰報裡。死了的,家裡人該有的撫卹不能少。”
“方哥,軍戶所窮成這樣,哪來的撫卹……”
“搶來的糧食里扣,不夠就從匪兵身上搜出來的東西里湊。他們的命不能白丟。”
陳小六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
方寧在校場上站了一會兒,深吸了兩口氣,然後去了衙署。
陳淵在後堂等著,桌上擺了壺涼茶。
方寧推門進去,把腰間的鐵環刀往桌上一擱。
“馬鐵柱抓了,鐵鎖寨後路炸斷了,溝裡的匪兵全抓了。千戶所來搶人,被我擋回去了。”
陳淵盯著那把帶血的刀看了兩息,手指頭輕輕敲了敲桌面。
“千戶所……來了多少人?”
“四五十騎。魏大牙帶隊。”
“他說什麼了?”
方寧把魏大牙在溝口喊的那句話——“上面的人保不了你了”——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陳淵的手指停了。
他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方寧,你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劉千戶跟馬鐵柱有勾當。魏大牙這句話是在勸降馬鐵柱的同時撇清關係。馬鐵柱聽懂了,所以他選擇投降而不是死戰——他想用這個秘密保命。”
陳淵長吐了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
“你打算怎麼辦?”
“讓他開口。把劉千戶跟鐵鎖寨勾結的證據拿到手,送到守備衙門去。”
“如果他不肯開口呢?”
方寧拿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
“他會開口的。”
“你打算拿什麼跟他換?”
方寧沒接這個問題,把茶杯放下。
“大人,我需要一間安靜的屋子、一碗熱飯,還有不被任何人打擾的兩個時辰。”
陳淵看了他半晌,最終從抽屜裡摸出一串鑰匙,丟過來。
“後院左邊那間廂房,以前放過糧的,窗戶小,隔音還行。”
方寧攥住鑰匙,轉身往外走。
“方寧。”
“嗯?”
“……你別把他弄死了。死人沒法當證人。”
方寧頭也沒回:“放心,死人才沒用。”
他先去了伙房,讓王嬸盛了兩碗粥、切了半塊豬肉炒了一碟子。端著飯菜走到衙署後面的柴房,四個看守看到他過來,自覺讓開了路。
推開柴房的門,裡面昏暗得很,只有牆縫裡漏進來的幾縷光。
馬鐵柱被五花大綁地捆在一根柱子上,嘴裡的破布還塞著,滿腦門的汗。他的左肩滲血滲得厲害,繃帶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方寧蹲下來,把嘴裡的破布扯了。
馬鐵柱“呸”了一口,吐出一團沾滿口水的布絮,大口大口地喘氣。
“渴死老子了……”
方寧沒理他,站起來對門口的看守說了句:“把人解開,押到後院廂房。”
馬鐵柱被押進廂房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飯菜。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方寧把他按在凳子上,親手把綁手腕的繩子鬆了。
“吃。”
馬鐵柱活動了一下被勒到發紫的手腕,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抓了碗,悶頭扒飯。他吃得狼吞虎嚥,連粥都顧不上吹涼,嘴裡燙得嘶嘶響,兩碗粥加一碟豬肉,不到半柱香就見了底。
方寧搬了張凳子,在他對面坐下。
馬鐵柱抹了抹嘴,打了個嗝,終於開口了。
“行了,你想問什麼?”
“你跟劉千戶是什麼關係。”
馬鐵柱的嘴角扯了扯。
“小子,你連飯都給老子吃了,還以為一碗粥就能把老子的嘴撬開?老子在山上吃了十幾年的人血饅頭,你當老子怕你?”
方寧沒急。
“你不怕我。但你怕死。”
馬鐵柱眯了眯眼,沒吭聲。
“魏大牙在溝裡喊的那句話,你聽懂了。劉千戶要滅你的口,你心裡清楚。所以你才選擇投降——活著,你還有籌碼。死了,你什麼都沒了。”
馬鐵柱的手指頭攥了一下碗沿,又鬆開了。
“但你搞清楚一件事。”方寧往前探了探身子。
“現在能保你命的,不是劉千戶,也不是你嘴裡那點秘密——是我。我把你關在這兒,千戶所的人進不來。但如果我不想保你了呢?”
方寧豎起一根手指。
“劉千戶最遲明天就會派人來提你。他拿得出名頭,懸賞要犯、千戶所管轄權——這些正當理由,我擋不了太久。他的人一把你帶走,你覺得你能活幾天?”
馬鐵柱的喉結滾了兩回。
“你這是在威脅老子。”
“我在告訴你現實。”
“那你倒說說,老子要是把知道的全吐給你,你拿什麼保老子的命?你一個小小的軍戶頭子,你保得了?”
方寧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馬鐵柱,你知道沈守備嗎?”
馬鐵柱的表情變了。
“他跟劉千戶鬥了多少年,你比我清楚。沈守備缺的是什麼?缺的是把柄。你嘴裡的東西,就是他最想要的。”
“你是在替沈守備辦事?”
方寧靠回椅背上。
“我替我自己辦事。但我跟沈守備的人有聯絡。你的口供只要到了守備衙門,劉千戶就完了。劉千戶完了,誰來殺你?”
“你想得太簡單了。”馬鐵柱搖頭,“劉千戶背後還有人。你以為他一個千戶,就敢跟山匪勾結?他也是條狗,上面牽著鏈子的那個——”
他突然把嘴閉上了。
方寧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什麼都沒露。
“上面那個是誰?”
馬鐵柱的嘴抿成了一條線,不再吭聲了。
方寧盯著他看了十幾息,沒有追問。
逼太緊了會適得其反。這老匪在山上當了十幾年大當家,心裡門檻高著呢,不是一碗粥一通話就能全撬開的。
但已經夠了——至少確認了一件事:劉千戶背後還有人。
方寧站起來,把凳子挪開。
“你慢慢想。我給你一晚上的時間。明天太陽昇起來之前,劉千戶的人就該到了。到時候你是跟我合作,還是被他們帶走——你自己選。”
他走到門口,回頭丟了一句。
“對了,你的軍師瘸老四——跑了。你猜他會跑去找誰?”
馬鐵柱的臉色終於真正變了。
方寧推門出去,把門從外面鎖了。
看守的四個人站得筆直。方寧拍了拍其中一個的肩膀。
“他在裡面說什麼話、做什麼動作,不用管。但有一條——除了我,任何人來提人,哪怕是百戶大人親自來,都不許開門。出了事我扛。”
四個人齊齊點頭。
方寧攥著鑰匙往家走。
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沒什麼人,腳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咔咔的響聲。
遠遠地,就看見自家灶臺透出來的那點光。
他還沒走到門口,門就從裡面被推開了。童柔站在門框後頭,手裡攥著那根燒火棍,身子往前探了半個身位。
“寧哥兒……”
“嗯,回來了。”
方寧跨過門檻的一瞬間,腿終於徹底軟了,身子往前栽了一下,肩膀撞在了門框上。
童柔嚇得燒火棍掉了,趕緊伸手去扶。
“你受傷了?”
“沒有,就是累。”
他被童柔半扶半架地弄到灶臺邊坐下,後背靠著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灶上還溫著麵疙瘩湯,童柔手忙腳亂地盛了一碗遞過來。方寧接過去喝了兩口,熱湯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整個人才慢慢活過來。
“棉襖又破了。”童柔蹲在他腳邊,看著他棉襖上新添的幾道口子,聲音悶悶的。
方寧低頭看了看。
“縫上就行。”
“……一天到晚往山裡跑,每回回來身上都多幾個窟窿。”
“下回我穿鐵甲去。”
童柔瞪了他一眼,把碗從他手裡抽走。
“還喝不喝?”
“喝。”
童柔又給他盛了一碗,這回端著沒遞,自己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方寧愣了一下,張嘴喝了。
就著灶火的光,他看到童柔身上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新衣裳,雖然布料粗糙,但乾乾淨淨的,比那件打了無數補丁的舊衣服強了十倍。
“買了?”
童柔的耳朵紅了,低著頭喂他喝湯,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你非讓人家買的……”
方寧笑了一聲。
喝完湯,童柔去收碗,方寧抓住了她的手腕。
童柔的身子僵了一下。
“新衣裳好看。”
方寧說完就鬆了手,靠著牆閉上了眼。
童柔端著碗杵在那裡,臉燒得能煎雞蛋,半天才邁開腿去灶臺洗碗。
方寧閉著眼,腦子卻沒停。
馬鐵柱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劉千戶背後還有人”。
這條線比他想象的更深。
但眼下最緊迫的問題擺在那兒:瘸老四跑了,這人是馬鐵柱的軍師,腦子好使,瘸著腿能從大溝裡跑掉,說明不是個簡單角色。
他會跑去哪?
回鐵鎖寨?後路已斷,寨子裡只剩老弱。
找劉千戶?有可能。瘸老四知道的東西未必比馬鐵柱少,他要是投了千戶所——
方寧的眼皮跳了一下。
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寧!方寧!”
是孫猴兒的聲音。
方寧睜眼爬起來,拉開門。
孫猴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好一陣。
“方隊……那個探子……”
“怎麼了?慢慢說。”
孫猴兒嚥了口唾沫,抬起頭。
“他翻牆跑了。就在半個時辰前,從東邊圍牆的破洞鑽出去的。我盯著他跑的方向——西北。”
方寧的手指攥緊了門框。
西北。千戶所。
封鎖令還沒解除,探子就急著往外跑——他肯定在軍戶所裡看到了馬鐵柱被押進來。
這個訊息一旦送到劉千戶手裡,千戶所的反應不會只是派魏大牙來“提人”這麼簡單。
“還有。”孫猴兒又蹦出一句。
“他翻牆的時候,手裡夾著個布包——跟上次從柳樹溝拿回來的那個差不多大。”
方寧攥著門框的手指頭髮白。
布包。他在軍戶所裡這幾天,收集了什麼東西?寫了什麼?
“你確定他跑了,不是臨時出去送信?”
“確定。他把鋪蓋都留下了,但灶臺底下有個暗格被翻開了——空的。裡面原來藏著什麼,我不知道。”
方寧閉了一下眼。
該來的,還是來了。
“去把吳三省叫來,讓他到衙署找我。”
“是!”
孫猴兒竄出去的一瞬間,方寧又叫住了他。
“再傳一個話給看馬鐵柱的四個人——今晚誰也不許打瞌睡。有人來鬧事,就給老子往死裡頂。”
孫猴兒應了一聲,消失在夜色裡。
方寧站在門口,寒風灌進脖領子,他打了個激靈,轉頭看了一眼灶臺邊正在洗碗的童柔。
來不及歇了。
“我出去一趟。”
童柔回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方寧邁進了黑沉沉的巷子,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探子跑了,信鴿飛了,馬鐵柱的嘴還沒撬開,瘸老四不知道跑去了哪兒。
所有事情都接踵而至,留給他的時間,可能連一個晚上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