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你敢當眾殺人滅口嗎(1 / 1)
方寧的吼聲像一把燒紅的刀,捅進了南門亂成一鍋粥的戰局裡。
廝殺聲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巷子口,陳小六帶著剩下不到十個弟兄,背靠著牆,用三具屍體堆成了一個簡陋的掩體,正死死地抵擋著十幾個千戶所兵丁的猛攻。
地上躺了七八個人,有軍戶所的,也有千戶所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聽到方寧的聲音,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過頭。
火光下,方寧一手拽著馬鐵柱的領子,像拖著一條死狗,從黑暗的巷子裡一步步走了出來。馬鐵柱被他拖得踉踉蹌蹌,臉上滿是驚恐和絕望,嘴巴張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虎!”
方寧的目光越過巷口的混戰,直直地釘在那個騎在馬上的刀疤臉將官身上。
“你要的人,我給你帶來了!”
李虎的瞳孔猛地一縮,手裡的馬鞭攥得死緊。
他的任務是滅口,可方寧現在把活人拖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巷子口的戰鬥徹底停了。
千戶所的兵丁們面面相覷,手裡的刀舉著,卻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前砍。
陳小六他們也懵了,看著方寧和他手裡的馬鐵柱,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李虎的臉在火光下陰晴不定,那道刀疤像一條蜈蚣,猙獰地扭曲著。他沉默了幾息,才緩緩抬起手,示意手下停止進攻。
“方寧,把人交出來。”他的聲音又冷又沉,不帶一絲情緒。
“交?”方寧笑了,拽著馬鐵柱又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了巷子口,離李虎的人馬不過二十步遠,“可以啊。”
他把馬鐵柱往前一推,馬鐵柱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人就在這兒。”方寧一腳踩在馬鐵柱的後背上,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千戶所的兵丁,“你們誰上來領?”
沒人動。
所有兵丁都看著李虎,等他的命令。
李虎死死盯著方寧,他從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看不到半點畏懼,只有一股子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瘋狂。
“方寧,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方寧腳下微微用力,馬鐵柱立刻發出一聲痛哼,“就是想問問李百戶,這人,你是要活的,還是要死的?”
這話一出,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李虎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像要穿透方寧的身體。
方寧毫不在意地迎著他的目光,聲音陡然拔高,確保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馬鐵柱,鐵鎖寨大當家,剛剛已經向我黑熊嶺軍戶所招供了所有罪行!”
“其中,就包括他與上陽郡某位高官勾結,倒賣軍械,私吞糧餉,甚至借官兵之手,剷除異己的全部事實!”
“口供在此!”方寧猛地一拍自己胸口,那裡,正揣著馬鐵柱寫下的供詞。
“李百戶,你現在過來,是想把他帶回去審問呢,還是想……殺人滅口,把他和這份口供,一起埋了?”
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陳小六和手下的兵丁們,臉上先是震驚,隨即變成了恍然和憤怒。他們終於明白,千戶所為什麼半夜三更火急火燎地殺上門來。
而李虎手下的兵丁們,則是一片譁然,交頭接耳,看向李虎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他們是兵,不是傻子。方寧的話說得這麼直白,他們再蠢也聽出味兒來了。
李虎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
他萬萬沒想到,方寧敢把這件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掀個底朝天!
“一派胡言!”李虎怒喝一聲,馬鞭遙遙指著方寧,“方寧,你私藏要犯,偽造供詞,意圖誣陷朝廷命官,是死罪!來人,給我拿下!”
他身後的幾個親兵就要策馬上前。
“誰敢動!”方寧腳下猛地一跺,踩得馬鐵柱慘叫一聲,“我再說一遍,口供就在我身上!你們今天誰敢動我一根汗毛,明天這份口供就會出現在守備大人的桌案上!”
“我方寧爛命一條,死了不足惜。但能拉著一位千戶大人給我陪葬,值了!”
那幾個親兵的馬蹄,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李虎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死死地盯著方寧,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千刀萬剮。
他現在陷入了一個死局。
殺方寧?方寧說口供會自己“飛”到沈守備那裡,他不敢賭。
不殺方寧,就這麼讓他把馬鐵柱帶走?那他今晚的任務就徹底失敗了,回去沒法跟劉千戶交代。
“好,好一個方寧!”李虎怒極反笑,他翻身下馬,一步步朝方寧走過來,“你說有口供,拿出來!本將倒要看看,你都編了些什麼鬼話!”
他一邊走,一邊悄悄給身後的親兵打了個手勢。
只要他靠近方寧,親兵就會一擁而上,在亂中結果了馬鐵柱和方寧,事後再說他們是畏罪自殺,死無對證。
方寧看著他走過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李百戶,別急啊。”他慢悠悠地說,“口供當然可以給你看。不過,不是在這裡。”
“你想怎麼樣?”
“去校場!”方寧一指軍戶所中心那片開闊的空地,“當著我黑熊嶺所有軍戶的面,我把人和口供,一併交給你。讓你交得明明白白,也讓我們死得清清楚楚!”
去校場?
李虎的腳步停住了。
在巷子口,地方狹窄,他還能趁亂動手。可到了開闊的校場,幾百雙眼睛盯著,他再想動手腳,就難了。
這個方寧,一步一步,都在把他往絕路上逼!
就在兩人對峙,氣氛緊張到極點的時候——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猛地從軍戶所的後山方向響起。
緊接著,一團耀眼的火光,拖著長長的尾焰,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火球,久久不散!
是訊號!
吳三省!
李虎看到那團火光,臉色劇變。
這是守備衙門專用的緊急軍令訊號!意味著有大批援軍正在靠近!
他當然不知道,這只是吳三省手裡僅剩的一根訊號火箭,是方寧讓他用來虛張聲勢的。
但在李虎眼裡,這就是沈守備的人殺過來了!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方寧,你到底想耍什麼花樣!”李虎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我說了,去校場。”方寧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要麼,你現在就下令,把你的人全撤了,今天這事就當沒發生過。要麼,咱們就去校-場,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出戏唱完。”
“你選。”
李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回頭看了一眼南門外黑壓壓的隊伍,又看了一眼夜空中還未完全消散的火球,最後,目光落回到方寧那張年輕卻寫滿瘋狂的臉上。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得選了。
再拖下去,等沈守備的人真到了,他就徹底完了。
“好!”李虎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去校場!”
他猛地一揮手。
“所有人,收隊!跟我進軍戶所,去校場!”
他轉過身,大步朝著校場的方向走去,再也不看方寧一眼。
他身後的兵丁們如蒙大赦,紛紛收起兵器,讓開一條路,跟在他身後。
方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溼透了。
他賭贏了。
他拽起地上的馬鐵柱,跟在李虎的人馬後面,也朝著校場的方向走去。
陳小六帶著殘存的弟兄們圍了上來,個個帶傷,卻滿眼都是劫後餘生的興奮和崇拜。
“方哥,你……你真把他們逼退了?”
“還沒完。”方寧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東北角已經漸漸被撲滅的火光,“好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