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當眾審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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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上,寒風呼嘯。

幾十根火把被臨時插在地上,將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也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地面上瘋狂舞動。

軍戶所裡但凡還能走得動的,幾乎都從屋裡出來了,黑壓壓地圍在校場四周,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驚恐、好奇和不安。

李虎的人馬佔據了校場的北側,一百號人列成方陣,刀槍出鞘,鐵甲森森,像一堵沉默的鐵牆,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方寧的人則零零散散地站在南邊,陳小六帶著那幾個剛從巷戰裡活下來的弟兄,個個帶傷,卻把腰桿挺得筆直,圍在方寧身後。

範通帶著另一撥人,在維持著圍觀軍戶的秩序,把他們擋在安全距離之外。

兩撥人馬,涇渭分明,中間隔著幾十步的空地,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方寧鬆開手,一腳把馬鐵柱踹得跪倒在空地中央。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環視了一圈四周那些面帶惶恐的軍戶,提高了聲音。

“各位黑熊嶺的鄉親、弟兄!”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很遠,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兩天前,鐵鎖寨四百山匪傾巢而出,要踏平我們黑熊嶺,搶我們的糧食,殺我們的人!”

“我方寧,帶著二十五位弟兄,在鐵鎖寨的必經之路上,跟他們血戰了兩天兩夜!”

方-寧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幾個帶傷的弟兄。

“我們人少,但我們沒退!因為我們背後,就是我們的家,是我們的老婆孩子!”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許多人看著陳小六他們身上的血跡和繃帶,眼神變了。

“這一仗,我們贏了!兩百多號山匪,一個沒跑,全關在倉房裡!”

“但是!”方寧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沉痛,“我們也有兩個好弟兄,把命留在了大溝裡!他們是劉大壯!孫黑子!”

他一字一頓地喊出兩個名字。

人群裡,兩個婦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當場就癱了下去,周圍的鄰居手忙腳亂地去扶。

“他們是為了保護大家死的!是為了保護我們黑熊嶺死的!這份功勞,誰也搶不走!”

方寧猛地轉身,目光如刀,直刺李虎。

“可是,就在我們把匪首押回來的時候,千戶所的大人們來了!”

“他們不是來犒賞我們這些浴血奮戰的弟兄,不是來撫卹我們戰死的英雄!”

“他們是來搶人的!”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圍觀的軍戶們交頭接耳,看向李虎那些兵丁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敵意和猜疑。

“一派胡言!”

李虎終於忍不住了,策馬上前一步,怒聲呵斥。

“方寧!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本將奉命前來提審要犯,乃是公事公辦!你一再阻撓,煽動軍戶,究竟意欲何為?”

“意欲何為?”方寧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李百戶,你這話問得可真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兩步,從懷裡掏出那疊寫滿了字的紙,高高舉起。

“我就是想讓大夥兒都聽聽,這位鐵鎖寨的大當家,都招了些什麼!”

“讓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說他跟你們劉千戶,到底是怎麼‘公事公辦’的!”

李虎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死死盯著方寧手裡的那疊紙,眼神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機。

但他沒法動手。

幾百雙眼睛正看著他,他只要敢動一下,“殺人滅口”的罪名就坐實了。

方寧沒再看他,反而轉身,朝著站在一旁,臉色發白、手足無措的陳淵走去。

他走到陳淵面前,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雙手將那份口供,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陳淵大人。”

方寧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您是黑熊嶺軍戶所的百戶,是我們的父母官。這份口供,理應由您來宣讀!”

“讓所有人都聽聽,到底是誰,在跟山匪勾結,喝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

陳淵的身體猛地一顫,看著遞到面前的口供,像是在看一塊燒紅的烙鐵,伸手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他求助似的看向李虎,卻只看到對方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陳淵身上。

這一刻,他成了整個風暴的中心。

接,就是跟千戶所徹底撕破臉,站到方寧這邊。

不接,他這個百戶的威信,在黑熊嶺將蕩然無存,以後再也抬不起頭。

“大人!”陳小六在後面紅著眼喊了一聲。

“大人,唸吧!”範通也在人群裡吼了一嗓子。

“唸吧!”

“念!”

圍觀的軍戶們,被方寧一步步調動起來的情緒徹底引爆了,呼喊聲此起彼伏,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陳淵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看著方寧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又聽著耳邊山呼海嘯般的喊聲,牙一咬,心一橫,伸手接過了那份口供。

“好!我念!”

他豁出去了!

陳淵走到場中央,就著火把的光,展開了那幾張薄薄的紙。

他的手抖得厲害,聲音也帶著顫,但還是清清楚楚地念出了第一個字。

“罪囚馬鐵柱,今招供如下……”

“本人自大周建武三年起,與上陽郡千戶所劉千戶勾結,前後共計七年……”

第一句話念出來,李虎的身體就在馬背上晃了一下。

周圍的軍戶們更是炸開了鍋,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事兒竟然牽扯到了千戶大人!

陳淵沒有停,繼續往下念。

“……建武四年春,劉千戶以軍械庫‘失火盤虧’為由,私下倒賣給我部環首刀一百二十把,鐵胎弓五十張,箭矢三千支,換取白銀兩千兩……”

“……建武五年秋,黑熊嶺大旱,軍戶所糧倉空虛。劉千戶剋扣朝廷下撥的賑災糧三千石,其中一千石由我部出面,偽裝成山匪劫掠,實則運往郡城高價販賣……”

聽到這裡,人群徹底瘋了。

“天殺的!原來那年的饑荒是他們搞的鬼!”

“我爹就是那年餓死的啊!”

“劉千戶!這個畜生!”

哭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許多軍戶雙眼通紅,要不是被範通的人攔著,恐怕已經要衝上來撕了李虎。

李虎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死灰般的慘白。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陳淵還在唸,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穩,唸到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憤的控訴。

“……建-武八年,即今年,劉千戶命我部製造混亂,拖住黑熊嶺軍戶所,以便其安插親信,掌控軍戶所兵權,其親信名……名趙虎!”

趙虎!

這個名字一出,人群裡又是一陣騷動。

“噗通”一聲,跪在場中央的馬鐵柱,突然像瘋了一樣,用頭去撞地上的石頭。

“我錯了!我對不起黑熊嶺的鄉親們!我不是人!劉千戶,瘸老四,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他聲嘶力竭地哭嚎著,狀若瘋魔。

這一下,再也沒有人懷疑這份口供的真實性。

所有的證據、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都指向了同一個人——劉千-戶。

李虎坐在馬上,身子搖搖欲墜。

他看著群情激奮的軍戶,看著哭嚎的馬鐵柱,又看著手持口供,一臉悲憤的陳淵。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方寧正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虎知道,他今天,栽了。

栽得徹徹底底,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等天一亮,沈守備的人真到了,他連走都走不掉。

必須立刻回去,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報告給劉千戶!

李虎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不再看方寧,而是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驚雷般的怒吼。

“方寧勾結匪首,偽造供詞,意圖謀反!全軍聽令,給本將……殺!”

他沒有說殺誰。

但這個“殺”字,就是命令!

是他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掙扎!

他要製造一場徹底的混亂,在混亂中,他才有機會脫身!

隨著他一聲令下,一直沉默列陣的百名千戶所精銳,如同開閘的洪水,怒吼著,朝著校場中央,朝著手無寸鐵的軍戶們,猛地衝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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