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武安縣城是老子的地盤（1 / 1）
秦驍心頭一沉。
這世道不比宋明，文官壓不住武夫，何況是這戰事吃緊的年月，武人的地位反而更高。
一個六品百戶真要硬來，七品縣令未必扛得住。
他在懷裡那包散碎銀子上捏了捏。
實在不行，就只能把這包銀子銅板天女散花般丟擲去，趁亂鑽進城。
只要能捱到明天邱瘋子回來，或許還有轉機。
正思忖間，卻見陳秉文輕笑一聲，竟往前邁了半步。
不偏不倚，正好擋在自己身前。
他對著面色不善的王開乾拱了拱手，聲音依舊溫和，卻一步不退：“下官……”
他頓了頓，改口道，“本官覺得，不怎麼樣。”
王開乾臉色瞬間陰沉如墨，厲聲道：“陳秉文！你非要包庇這抗命傷人的刁民不成？！”
陳秉文身形文弱，此刻卻將脊樑挺得筆直，朗聲道：“陳某自幼飽讀詩書，深知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的道理。”
“這位壯士抗遼有功，乃我武安義士。本官護他，有何不可？本官護他，又有何不敢！？”
這一聲有何不敢在城門下久久迴盪！
秦驍眼神一凝，這腐壞的大乾，竟還有這種官！？
“你……強詞奪理！”王開乾氣極反笑，不再廢話，伸手厲喝，“本官手握衛所用印的正式徵兵批文！”
“陳縣令，你敢違抗朝廷軍令，阻撓軍務不成？！”
他手伸到半空：“批文！拿過來！”
王霸捂著火辣辣的臉，慌忙彎腰，一把撿起爛泥裡的公文，小跑著遞到王開乾手裡。
入手一坨，黏膩溼滑。
王開乾低頭一看，瞳孔驟縮。
那捲所謂批文，早已糊滿黑黃泥漿，完全不成樣子。
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牛糞味……
“呃啊！”
王開乾如遭雷擊，猛地甩手，那坨東西“啪嘰”掉在地上。
那隻養尊處優，白淨無繭的手掌上此刻全是可疑的汙穢，頓時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廢物！蠢貨！！”狂怒伴隨著極致的噁心衝昏了頭腦，王開乾想都沒想，反手用那隻髒手，掄圓了又是一個大耳光，狠狠扇在王霸另一邊臉上。
啪！
聲音清脆。
王霸臉上立刻出現一隻帶著糞點子的黑手印，原地滴溜溜轉了三個圈，一屁股癱坐在地。
“陳！秉！文！”王開乾不再看那不成器的侄子，他甩著髒手，面目猙獰地指著依舊擋在前面的縣令，“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真當本官不敢動你？！”
他轉頭對身後兩名家丁護衛吼道：“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拿人！”
“連這妨礙軍務的縣令一併拿下！有什麼干係，老子擔著！”
“是！”兩名披甲家丁早就等得不耐煩，聞言獰笑著腰刀出鞘，踏步上前，殺氣騰騰。
陳秉文毫無懼色，反而向前一步，清瘦的身軀竟爆發出不容侵犯的威嚴：“我看誰敢！”
“不許動陳大人！”
“還有沒有王法了！”
人群中有個老漢，顫巍巍放下粥碗。
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把籃子往地上一擱。
他們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是兩個，五個……
一片！
周圍的百姓，此刻竟紛紛向前湧來，層層疊疊，擋在了陳秉文和秦驍身前。
他們沒有武器，但一道道憤怒的目光，卻讓王開乾心頭髮寒。
騎虎難下，不外如是！
“反了！都反了！”王開乾目眥欲裂，狂吼道，“誰敢阻攔，以反賊論處！給我砍！出了人命，老子兜著！”
兩名家丁得了死令，眼中兇光畢露，揮刀便要向擋在最前的百姓劈去！
眼看城門之下即將血濺五步！
“王開乾！我日你姥姥！你他媽長了幾顆狗膽，敢砍老子的兄弟？！”
一聲咆哮，如同平地驚雷，裹挾著滾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瞬息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聲落，馬至！
王開乾駭然轉頭，瞳孔中，一騎黑色狂風已席捲至面門！
馬上騎士甲袍鼓盪，不是邱大頭還能是誰？！
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邱大頭已猛勒戰馬。
那匹雄健戰馬唏律律一聲暴叫，前蹄高高揚起，蹄鐵在正午陽光下閃爍著寒光，對著王開乾的天靈蓋作勢欲踏！
王開乾“嗷”一嗓子，魂飛魄散，腿一軟，竟一屁股向後跌坐在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足以開碑裂石的蹄子。
戰馬前蹄“砰”地砸落在他身前尺餘之地，濺起的塵土碎渣崩了他滿頭滿臉。
邱大頭勒住暴躁的戰馬，大手一張，一把將王開乾頭上的綢緞方巾揪了下來。
然後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他拿著那方巾，狠狠捂住自己鼻子。
“哼哧”一聲，擤了一把又響又濁的鼻涕，隨手就將那團溼漉漉的綢布，劈頭蓋臉扔回了王開乾臉上。
“呸！”邱大頭這才啐了一口，居高臨下，指著驚魂未定的王開乾破口大罵：“算你個狗日的今天倒黴！”
“老子去指揮使衙門沒堵著人，憋了一肚子火正沒處撒！你他孃的倒會挑時候！”
“這武安縣城，是老子的地盤！輪不到你姓王的在這兒撒野！”
王開乾手忙腳亂扯下臉上的方巾，看清方巾上那團鼻涕後更是連連乾嘔。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邱大頭：“邱……邱大頭！你目無法紀，侮辱同僚！本官定要上奏指揮使，參你跋扈之罪！”
“參我？”邱大頭不氣反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嘿嘿！”
他猛地回身，從後面跟上來的一個騎兵手中，奪過一杆挑著三個黑乎乎圓球的長槍，手腕一甩。
噗通！噗通！噗通！
三顆面容猙獰的遼人頭顱，滾地葫蘆般砸在王開乾腿邊，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看見沒？老子剛砍的遼狗腦袋，還熱乎著呢！”邱大頭拎著帶血的長槍，獰笑道，“有這三顆頭在，老子現在就算把你綁了賣鉤子，指揮使大人見了，也得叫一聲好！”
王開乾看著那三顆猙獰首級，又對上邱大頭那肆無忌憚的眼神，一股寒氣從後竅直衝天靈蓋。
這瘋子……他真做得出來！
“你……我……”王開乾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紫。
心知跟這渾人硬頂絕無好處，只得強壓驚怒，指向秦驍，咬牙道。
“邱千戶！本官今日是依律捉拿此逃避兵役的……”
邱大頭順著王開乾的手指看去，正好看見秦驍抬起沒受傷的右手，朝他笑嘻嘻地揮了揮。
哈！
這小白臉，倒挺能惹事。
不過能讓王開乾這王八蛋惦記，看樣子手上真有兩下子。
邱大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笑容古怪，連連點頭。
“這麼猛的小白臉逃避兵役？”
“好哇，王開乾。”
“你不止要砍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老陳，你還要弄我的債主子……”
“行。”
邱大頭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