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選鋒,六合盤龍槍(1 / 1)
選鋒擂臺就設在武安縣城南門。
一大清早,臨時搭起的木臺周圍已經擠滿了人。
看熱鬧的百姓、維持秩序的兵丁、還有從各地趕來的武人,烏泱泱一片。
幾個賣炊餅的、賣涼茶的小販挑著擔子在人群裡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
邱大頭換了身乾淨的武官袍,挺胸疊肚站在入口處,活像只開了屏的孔雀。
每過來一撥官員,他就抱拳拱手,嗓門大得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哎呦!張大人!稀客稀客!裡面請!”
“劉百戶!好久不見!回頭咱哥倆喝兩盅!”
正忙活著,一道陰沉的身影從人群裡走出來。
施世綸一身黑甲,臉上也黑得像鍋底。
昨天地窖被盜的事還沒查出頭緒,他哪有心思看什麼選鋒。
可帝姬在這兒,他不得不來。
邱大頭一眼就瞅見了,大嘴一咧,扯著嗓子道:“喲!施公子!這一晚上不見,您這臉色……”
“是丟了銀子還是媳婦偷人了啊?”
施世綸的腳步猛地一頓,死死盯著邱大頭。
他又沒結婚,媳婦偷人他一點感覺沒有。
可丟了銀子一下戳到了痛處。
邱大頭一臉無辜地眨眨眼,繼續道:“你看你那個倒黴模樣,一看就是媳婦偷人了……”
施世綸的手按上了劍柄。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隊白馬親衛簇擁著一眾官員,從城門方向緩緩而來。
領頭的正是永淳帝姬。
施世綸的手指從劍柄上鬆開。
他狠狠瞪了邱大頭一眼,一甩手,轉身就往帝姬的方向迎去。
臉上那副陰沉,在一瞬間切換成了自以為瀟灑的痞笑。
邱大頭在他身後,低聲罵了句舔狗。
從昨日遇到宋小蓮之後,永淳帝姬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那個淳樸可愛的小村婦,說話直來直去,笑起來眉眼彎彎,身上自帶一股好聞的清香。
明明見識不多,可那溫軟模樣,讓人看了就覺得舒坦。
若不是已經成婚,帝姬甚至有心想把她招到身邊當個貼身女官。
可惜了。
不過能在這亂世之中,看見有人過得這樣幸福,也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她今日破例有了幾分笑模樣。
連帶著一眾陪同官員受寵若驚。
可等她一抬頭,就看見施世綸撥開人群,臉上掛著那副自以為風流倜儻的痞笑,朝自己走來。
一股噁心感,油然而生。
永淳帝姬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意一掃而空。
她側過頭吩咐道:“青鳶,帶兩個人,去把那杆六合盤龍槍拿來。”
青鳶一愣:“殿下,那槍不是……”
“拿來。”永淳帝姬的聲音不容置疑,“作為這次選鋒魁首的獎品。”
一旁,劉敏芝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低聲開口道:“殿下,六合盤龍槍……不是跟著靖安侯世子,遺失在戰場上了嗎?”
永淳帝姬沒有看他。
她望著遠處城門外那片空地上臨時搭起的擂臺。
“百鍊精鋼為骨,千煅楠木為肉。鋼骨取其剛,楠木取其韌,剛柔並濟,槍身不折,全重三十八斤。”
“肖大家親手鍛造,從開胚到淬火,用了整整三個月。”
“可惜還是仿製的,不是世子手裡拿杆。我留了這麼久……也就是個念想罷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
“人總得向前看。”
劉敏芝張了張嘴,沒有再問。
永淳帝姬重新抬起頭,目光掃過正往這邊擠過來的施世綸,眼中的厭惡毫不掩飾。
“選鋒我就不參加了,省得有些蒼蠅攪擾。”
她轉過身,邁步往城門方向走去。
不如去看看宋小蓮,還真誠些。
青鳶連忙跟上。
施世綸一看帝姬轉身離開,張嘴就要喊。
一道乾瘦的身影,瞬間擋在了他面前。
劉敏芝笑得一團和氣,活像只剛偷到雞的老狐狸。
人老成精,哪看不出來帝姬殿下討厭這施家小畜生。
他劉敏芝食君之祿,自當為君分憂。
“哎呀呀!施公子!”
他哈哈一笑,一把攙住施世綸的胳膊。
“一夜不見,如隔三秋啊!來來來,隨老夫同觀選鋒!”
施世綸臉色一變,胳膊一掙就要推開。
沒掙動。
這老東西正經的武將出身,當年善使一把五十斤開山大刀,是能一對一打服邱大頭的猛人。
那手卻跟鐵鉗一樣,牢牢箍在他胳膊上。
施世綸臉都憋紅了,硬是掙不開。
他剛要發火,又一道身影圍了上來。
陳秉文一臉關切,隨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東西,不由分說塞進施世綸手裡。
“施公子,還沒吃早飯吧?隨意吃口墊墊。”
施世綸低頭一看。
一塊油乎乎的菜餅子。
他捏著那塊菜餅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們!”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施世綸剛要把菜餅子摔在地上。
可他揚起手,陳秉文忽然臉色一正,雙手抱拳,對著半空恭恭敬敬虛虛一拜。
“施公子果然高風亮節!”
他聲音不大,偏偏周圍幾丈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菜餅雖粗糲,卻也是粒粒皆辛苦。”
“如今武宗皇上每餐只吃一碗小米,一點不敢浪費。施公子得了粗餅,還知道遙拜聖上,感念天恩……”
他轉過臉,看向施世綸,眼中滿是崇敬:“我輩楷模啊!”
周圍幾個官員不明所以,但聽見“遙拜聖上”四個字,趕緊也跟著抱拳,亂七八糟地朝半空拜了拜。
施世綸的手,僵在半空。
那塊菜餅子,捏在他手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瞪著陳秉文,差點瞪出血來。
“好好好!”
他猛地收回手,五指狠狠攥緊,死死盯著陳秉文的臉,狠狠咬下一口菜餅。
活像在吃他的肉。
然後他猛一轉身,自己大步走進了會場。
陳秉文和劉敏芝對視一眼。
不遠處,邱大頭躲在一根旗杆後面,偷偷朝兩人豎了個大拇指。
陰,還是這幫念過書的玩的陰。
……
秦家小院。
宋小蓮踮著腳尖,將昨晚歪帽子送來的那張鬼臉面具,輕輕戴在秦驍臉上。
面具青面獠牙,猙獰可怖,襯著秦驍那雙明亮的眼睛,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她退後半步看了看,蛾眉微蹙。
“好好的戴什麼面具……邱大人真是個怪人。”
秦驍隨意一笑,腳下一挑,靠在牆邊的長槍彈起,穩穩落入他掌心。
他單手扛起槍,不以為意道:“邱大人說威風,戴了就戴了。”
說著,他輕輕攬住宋小蓮的纖腰。
“選鋒結束,為夫就是從六品試百戶了。”
他湊到她耳邊,聲音壓低:“比你爹當初官還大。有什麼獎勵?”
宋小蓮聽這壞人的胡話,臉頰一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她剛要說話。
院門一聲輕響。
宋小蓮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從秦驍懷裡彈開,手忙腳亂地低頭整理衣襟。
秦驍失望地咂了咂嘴。
下次一定得鎖門。
本地幫會太沒有禮貌了,除了歪帽子,都不知道敲門的。
回頭望去。
院門口,站著一道身影。
正是昨日那個銀甲女將。
宋小蓮理好了衣襟,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紅暈,迎上去笑道:“永淳來了,快進來坐。”
語氣自然熟稔,像是認識了多年的姐妹。
秦驍昨夜聽宋小蓮說起過這女人。
女人家有個能說上話的閨蜜是好事,他一個男人,就不在這兒礙眼了。
他扛起長槍,朝永淳帝姬隨意拱了拱手,算是打了個招呼。
抬腿就往外走。
他沒注意到。
永淳帝姬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她死死盯著秦驍的背影。
那背影正一步步走向院門,走向陽光裡。
肩寬腰窄,長槍隨意扛在肩上。
像。
太像了。
她的驍哥哥,出征前最後一次離開她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背影。
永淳帝姬看著秦驍的背影,漸行漸遠,不知為何卻連喊住他,讓他摘下面具的勇氣都沒有。
她攥緊了拳頭。
不能是他,也不可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