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來！戰！（1 / 1）
帝姬沒來，劉敏芝就是這次選鋒最大的官。
老頭子一身半舊官袍，站在擂臺上，還是那副私塾先生的溫和模樣。
“諸位。”
場中嗡嗡的議論聲漸漸平息。
“老頭子我不愛廢話。”
“今日選鋒，抽籤捉對，勝者晉級，敗者退場。拳腳無眼，刀槍無情，怕死的軟蛋，現在走還來得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頭。
“諸位都是習武之人。習武為什麼？抗遼報國是自然！”
“但封妻廕子，光宗耀祖，也是咱們所求！”
“用這條命，給家裡掙一份前程。武人求的，不就是這個？”
臺下響起一陣粗豪的笑聲。
“武安縣邱千戶，本次立下大功！老頭子我別的不敢說，以後邱千戶麾下，兵甲給最好的！軍餉給足！”
邱大頭站在臺側，挺胸疊肚，一臉驕傲表情。
臺下一陣歡呼。
劉敏芝等笑聲歇了，忽然抬手，朝高臺上一指。
“看見那杆槍了嗎？”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高臺正中，一杆長槍靜靜橫在一座黃花梨的木架上。
槍長丈八，通體烏沉。
槍桿上隱隱有木紋流轉。槍刃足有三尺，龍首高昂，吞吐鋒刃。
日光落在槍刃上，折出道道寒光。
“六合盤龍槍。”
劉敏芝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砸進水裡。
“帝姬殿下親賜，作為本次選鋒魁首的獎品。”
轟！
場中猛地炸開了鍋。
“六合盤龍槍？！那不是北地槍聖靖安侯的配槍嗎？！”
“不是說……跟著小侯爺一起失陷在戰場上了？”
“這杆是帝姬殿下仿製的。”有知情人壓低聲音解釋，“但工藝完全一致，分量……足有三十八斤。”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
隨即，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三十八斤？！”
“這他孃的跟拎著兩桶水差不多了……得是何等好漢才能使得動？”
臺下，秦驍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那杆槍上。
丈八長，龍首鎏金，紅纓如血。
瞳孔，猛地一縮。
比那日見到那銀甲女將時更猛烈的眩暈，像一柄大錘，狠狠砸來！
他悶哼一聲。
整個人再度蹲了下去。
記憶碎片，瘋狂湧入。
一道長長的廊下。
一個面容清癯的老人揹著手，站在廊下陰影裡。
廊外，是一個少年和一箇中年人正在對練。
“槍乃百兵之王。”老人開口，“唯有戰陣之中，才是槍的用武之地。”
少年一槍逼退中年人，收槍而立，回頭看向老人。
“秦家槍法，所重唯有一事。”
老人從廊下走了出來。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鬚髮上。
“那就是……”
他嘴唇翕動。
“殺！”
轟！
一聲殺，痛貫天靈。
秦驍腦中本就佈滿裂紋的記憶，在這一聲“殺”字之下，徹底炸碎。
前世，今生。
加班社畜，浴血將軍。
兩世的記憶，像兩條奔湧的河流，在這一刻轟然相撞。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哪一個是夢，哪一個是真？
此刻……再無一絲分別！
“小子！小子！”
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勁晃。
秦驍猛地抬起頭。
眼前是邱大頭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一臉驚疑。
“你沒事吧？”
話剛出口，邱大頭的瞳孔猛地一縮。
血。
從秦驍臉上那張鬼臉面具的縫隙裡，正汩汩地湧出來。
眼眶、鼻翼、嘴角。
每一道縫隙都在滲血，殷紅的血順著青面獠牙的紋路蜿蜒而下。
恰如惡鬼噬人。
連邱大頭這種殺人如麻的糙漢，都生生嚇了一跳。他下意識伸手，想取下秦驍的面具。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秦驍緩緩站了起來。
“沒事。”
邱大頭張了張嘴。
沒事？你這他孃的叫沒事？
他正要說什麼，秦驍已經鬆開了他的手腕。
腦中的碎片還在瘋狂閃回。
“視卒如嬰，可赴深溪；視卒如泥，何異驅牛羊入火。”
老人手持竹簡，兵法無言，字字如刀。
“合陣如鑄銅為城，散陣如流銀瀉地。”
校場上，百人陣列，老人站在點將臺上，捋須而笑。
“五算勝，三算平，不算者……戰未啟而敗象生！”
沙盤前，推演兵力，老人拂袖，滿盤棋子迎風而起！
兵法，將門……
我是誰……
秦驍搖著頭，想把這些聲音甩出去。
更多的血從面具縫隙裡湧出來。
駭人無比。
邱大頭和陳秉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懼。
“小子。”邱大頭一把扶住秦驍的肩膀，“要不別打了，你……別死在臺上。”
秦驍昏昏沉沉，抬起頭，輕聲道。
“兵之忌，莫過於未戰先餒。”
“敵強，當思其何以強；我弱，當謀其何以勝。”
陳秉文的臉色，驟然一變。
兵法！
正經的將門兵法！只有將門世家才能養出來的那一套東西。
陳秉文剛要開口詢問。
臺上的議論聲，忽然被一道清朗的聲音壓了下去。
“且慢。”
施世綸從觀禮席上長身而起。
他臉上掛著那副志在必得的笑，一步步走下臺階。
走到擂臺正中。
“劉大人。”
他朝劉敏芝隨意拱了拱手。
“帝姬殿下既然把這杆珍藏的盤龍槍都拿出來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武人，嘴角一勾。
“那本公子，也要參加。”
轟！
場中再度炸開了鍋。
“施世綸？！”
“他施家也是將門世家，有家傳武學的！施家平波快劍，在整個宣府都是有名的！”
“他下場，咱們還打個屁？打得過他的，能只當個百戶？”
“這也太不要臉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施世綸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猛地轉身，一聲大喝：“誰反對？站出來！”
無人敢應。
施世綸滿意地笑了。
“魁首，本公子拿定了。”
他負手而立，語氣隨意繼續道。
“不過本公子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誰拿了第二名……”
“我施家，給他一個百人騎兵隊，外加一個昭信校尉。”
場中猛地一靜。
緊接著，水落沸油！
徹底炸了！
“百人騎兵隊？！”
“昭信校尉！那可是正經營兵軍官！比試百戶還高半級！”
“大手筆！真他孃的大手筆！”
邱大頭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這小畜生。
他掛出去的賞格就是個團練試百戶，施世綸直接甩出來一個昭信校尉加一個騎兵隊。
吃飯砸鍋也就算了，還要把整個鍋端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張嘴就要罵。
一隻手，從背後拉住了他。
他轉過頭。
秦驍站在他身後。
鬼臉面具，血跡未乾。
面具後那雙眼睛，卻燦如星海。
“邱大人。”
“那杆槍，我要定了！”
邱大頭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等他說話，秦驍鬆開了手。
然後，在邱大頭驚駭的目光中，他緩緩蓄力。
膝蓋微屈，像一張拉滿的弓。
轟！
一聲巨響。
腳下的泥土炸開。
那道身影已如離弦之箭，高高躍起。
躍過黑壓壓的人頭，躍過擂臺的邊緣。
裹挾著獵獵風聲……
轟然落在校場正中！
煙塵四起！
場中，驟然一靜。
擂臺中央，那個浴血的鬼麵人，緩緩直起身，撥開煙塵。
手中長槍，微微前指。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來！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