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理要講,有人要殺(1 / 1)
天色陰沉,漸漸黑了下來。
風雨欲來。
武安城南,李家村外,一片桃花林。
點點桃花猶自開,片片落英馬蹄踏。
又一陣風襲來。
桃花漫天,狀如血雨。
秦驍勒住馬。
空氣裡本該是泥土和花香。
此刻卻有陣陣焦糊味。
火燒皮肉的焦糊味,讓人反胃。
武安團練五十餘騎,齊齊勒馬而停。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同一個方向。
桃林盡頭,濃煙升騰。
訊息傳到武安縣城,已是正午。
可這樣的惡事,應該是遼人昨晚乾的。
過去了這麼久,村中……
秦驍沒有深想,不願深想。
不多時,馬蹄聲從前方傳來。
歪帽子帶著兩個人,從林間縱馬而回。
他的臉色,不是平日裡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大當家的。”
他在邱大頭面前勒住馬,搖了搖頭。
“村子裡……好像沒有活人了。”
邱大頭的臉色,面沉如水。
他一揮手,沒有說話。
進村。
李家村不大,一條土路從村頭通到村尾。
路兩旁的房子還在燒。
火不大,舔著燒焦的梁木,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如鬼魅在火裡竊竊私語。
殘垣斷壁,不見人影。
門板倒在路邊,上面有馬蹄踏過的印子。
一隻布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間。
一點聲音都沒有。
萬籟俱寂。
歪帽子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秦驍提著槍,表情凝重。
屠村屠城,既陌生又熟悉。
熟悉是書上見了太多,而陌生……
正此時,眾人轉過穀場。
秦驍呼吸陡然一窒。
一地焦屍。
密密麻麻如焦黑的乾柴,堆疊在一起。
有的蜷縮著,雙手還保持著護住頭臉的姿勢;有的趴在地上,脊背焦黑開裂,露出下面慘白的骨茬;還有幾個抱在一起,分不清大人孩子。
周圍的地面上,是散亂的馬蹄印。
屍體之間,還能看見遼人的箭頭,帶著沒燒乾淨的箭桿。
微微青煙緩緩騰起,彷彿昨夜遼人粗野的笑聲和村民的慘叫回蕩耳邊。
他明白了。
把人趕到穀場,圍起來縱火。
那些試圖衝出火場的,被箭射回去。那些僥倖爬出來的,被馬蹄踏回去。
所圖的,無非取樂而已。
“大當家的!”
歪帽子的聲音,從穀場邊緣傳來。
“還有活人!”
秦驍翻身下馬,幾步衝了過去。
穀場邊,一堵半塌的土牆下。
一個女人,躺在汙泥裡。
不著寸縷,白得與這片焦黑的土地格格不入。
她胸前插著半截斷刀,刀身沒入胸口,只留刀柄在外。
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可每次呼吸,刀口周圍就湧出一大股鮮血,順著肋骨往下淌。
活不成了。
邱大頭一把扯下身上的官服,彎腰蓋在女人身上。
血和著汙泥涌出,官服頓時殷紅一片。
女人費勁地睜開眼。
她的眼珠已經灰濛濛一片,可她還是看見了眼前的人。
她的手緩緩從邱大頭的官服下伸出來,指向對面那片廢墟。
嘴唇翕動。
“孩……子……”
秦驍轉身。
兩步跨過廢墟,一腳踢開幾片燒塌的瓦礫。
地上,一個灰藍色的小小襁褓。
可惜……
一個拳頭大小的血洞,正貫穿了孩子的胸腹。
秦驍彎下腰,抱起那個襁褓。
孩子閉著眼,一臉安寧,就像只是做了個好夢。
秦驍仰起頭,深吸一口氣。
伸手擋住了血洞,這才轉過身,走回來。
他走回來,走到女人面前單膝跪下,笑容真摯。
“孩子還活著。”
他認真道,“你放心,我會把他養大。”
女人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
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落在秦驍臉上,落在孩子身上。
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最後,緩緩垂下了頭。
那隻伸出的手,落在地上。
沒了呼吸。
秦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抱著那個已經涼透的襁褓。
風從穀場那頭吹過來,帶著香甜的焦糊味,吹動這女人額前一縷碎髮。
那孩子的血早都流乾了,秦驍手上甚至沒沾什麼血汙。
他把孩子輕輕放在她懷裡,讓她抱著。
然後,緩緩起身。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突突亂跳。
寧為盛世犬,不當亂世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邱大頭的時候,腦子裡冒出的這句話。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亂世人到底長什麼樣。
現在他知道了。
他沉默著,抄起六合盤龍槍,翻身上馬。
手一翻,從腰間取下血汙未乾的面具,輕輕釦在臉上。
邱大頭感覺到不對。
他一把伸出手,死死攥住秦驍的馬韁。
“小子。”
他仰著頭,看著馬背上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你還有傷!不要衝動!”
秦驍低下頭看著他。
然後,又看向那片向北延伸的馬蹄印,開口道:
“邱大人,我在想那天你從我這買遼人首級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邱大頭一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當時窮得叮噹響,光想著湊錢了,其他什麼都沒想。
秦驍輕笑一聲:“你手裡有刀槍,你身後有兄弟,你卻還是要守規矩。”
“一個堂堂大乾千戶,三十兩沒湊齊也就罷了,還弄一堆銅板湊數。”
“你說你搞那麼狼狽是圖什麼?”
邱大頭老臉一紅。
秦驍卻不等他說話,直接理所當然道。
“因為你是人啊。”
然後他提槍,指了指穀場上的屍體。
“而做這種事的人,不能叫人。”
“我想通了,這不是國與國的戰爭,這是人與獸的戰爭。”
“我想去找這幫遼人講一個道理。”
他頓了頓。
“人被殺就會死。”
他低下頭,看著邱大頭。
“邱大人,不要攔我。”
“我現在火氣很大,我有道理想講,有人想殺。”
秦驍的眼眶仍在突突亂跳,繼續輕聲道:
“或者說……大當家的。”
“你也要陪我瘋這一次?”
邱大頭仰著頭,看著馬背上那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
面具後的眼睛彷彿兩團爆燃的火。
他沉默了片刻。
轉頭看向那女人身上蓋的官服。
落草為寇為生不為財,提刀出山為義但求死!
邱大頭鬆開了馬韁。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五十餘騎。
看著歪帽子,看著那些從山上跟著他殺下來的老弟兄。
一張張臉,映著遠處未熄的火光。
他咧嘴一笑。
“老子姓邱。”
他把偃月刀往肩上一扛。
“早就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