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報事(1 / 1)
沈淵回到守備營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營門口那兩個值夜的兵丁一看見他,就先皺起了眉。
“怎麼才回來?”
“城西那邊出了點事。”沈淵沒多解釋,提著槍就往裡走,“周什長在哪兒?”
“你還想先找周什長?”那兵丁嗤了一聲,“他先找你差不多。”
話音剛落,校場那邊就傳來一聲喝罵。
“沈淵!”
周什長正站在一盞風燈下,臉黑得跟鍋底一樣,手裡還攥著根馬鞭,看樣子本來是準備抽人的。
“我放你半個時辰,你給我跑了快一個時辰。怎麼著,覺得自己殺了兩頭狼,翅膀硬了?”
沈淵站定,沒頂嘴。
“城西難民棚有妖物。”他直接道。
周什長揚起來的鞭子頓了一下。
“什麼?”
“我親手捅死了一隻。鼠樣,比狗小,牙很長,速度快,鑽排水溝。”沈淵把下午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添油,也沒減字,“我妹那邊前兩天夜裡還丟過東西,棚後死人的屍首被啃過,應該不是就一隻。”
周什長沒立刻接話。
他臉色還是沉,但那股子要抽人的勁兒已經散了。
旁邊一個老兵聽完,低聲罵了一句:“裂齒鼠?”
周什長轉頭:“你見過?”
“前年冬天見過一次。”那老兵皺著眉,“不是城外那種大妖,就是些下水溝、廢窖、亂屍堆裡冒出來的髒東西,單個不算強,可咬人狠,見了血就往臉上撲。若真在難民棚紮了窩,麻煩不小。”
周什長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難民棚的人命不值錢,這是實話。死一兩個,上頭未必在乎。
但那地方是城西口子,邊上還有幾條通往民坊的舊溝。真讓這玩意兒在溝裡繁起來,先遭殃的是難民,接著就是城裡窮戶,再往後,誰也說不準會鑽到哪去。
“趙鐵呢?”周什長問。
“在後頭擦刀。”
“叫上。再挑四個人,帶火把、鉤叉、麻袋,跟我走一趟。”
說完他又看向沈淵:“你也來。你認地方。”
“是。”
李虎本來正在水缸邊蹲著喝湯,一聽這話,臉色立刻變了。
“周什長,我也……”
周什長掃了他一眼:“你也去。”
李虎喉嚨一緊,後面那句“俺也去”硬是說得跟上墳一樣。
一炷香後,七八個人出了營門。
火把照著路,風一吹,火頭一竄一竄的,映得牆根一片發紅。
趙鐵走在前頭,腰裡別刀,手裡提著一杆短槍。周什長則拎著一把鉤叉,那玩意兒本是勾草垛和死畜用的,現在拿來對付溝裡竄的東西,倒也合適。
一路往城西走,越走味兒越衝。
等到了難民棚,棚子外頭已經圍了不少人,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惶得厲害,看見守備營的人來了,才像是抓住了什麼活路。
“軍爺!軍爺真有東西!”
“剛入夜那會兒,棚後又有響動!”
“我家娃娃都不敢睡了!”
周什長沒理這些喊聲,只看了一眼地上那隻死裂齒鼠。
鼠屍還橫在那兒,被槍捅了個對穿,血已經有點發黑了。
他蹲下去,用刀尖撥了撥那翻出來的長牙,又掀開背毛看了一眼皮下那層發硬的灰肉,臉色更難看了兩分。
“是這玩意兒。”
沈淵站在一邊,低聲問:“什長,你認識?”
“聽過,也見過。”周什長站起來,“低階髒妖,最會往爛地方鑽。人多、死人多、食水髒的地方,它們最愛扎窩。城西這片難民棚,本就是餵它們的好地方。”
這話一出來,旁邊不少人臉都白了。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哆嗦著問:“那……那怎麼辦?”
“怎麼辦?”周什長冷冷道,“找到它們,捅死,燒了洞口。不然等它們生了崽,你們一個個睡覺都得抱著脖子睡。”
說完,他轉頭看向沈淵。
“下午它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沈淵抬手一指棚後排水溝。
那溝本就不深,半塌不塌,裡頭全是黑泥、破布和爛草,水沒多少,臭味卻一股股往外翻,火把一照,能看見溝壁邊上密密麻麻的小窟窿,有的大,有的小,黑得像一隻隻眼。
李虎只看了一眼,頭皮就麻了。
“不會全是鼠洞吧……”
“少廢話。”趙鐵踹了他一腳,“拿火把照穩了。”
幾個人分開站位,把棚後這段溝圍了起來。
沈淵鼻子動了動,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味兒不對。
不是一道,是好幾道。
而且有一股更衝的,藏得深,像在溝底更裡頭的地方。
“左邊第三個塌口,裡頭味最重。”他低聲道。
趙鐵看了他一眼,沒廢話,直接抄起一根長杆往那塌口裡狠捅了兩下。
第一下沒動靜。
第二下剛捅到底,裡頭猛地炸了。
“吱——!”
一聲尖利得讓人耳膜發麻的嘶叫從溝裡竄出來,緊接著三道灰影幾乎不分先後地彈了出來,直撲最近的人。
“來了!”
火把一晃,場面瞬間亂了。
第一隻撲向拿火把的老兵,老兵早有準備,火把往前一送,妖鼠被火逼得偏了一下,趙鐵短槍從側面一送,直接把它釘進溝壁裡。
第二隻更刁,竟是順著牆根往人腿上竄。
李虎嚇得怪叫一聲,短矛胡亂往下戳,沒戳中,反而被妖鼠一口咬在褲腿上,嚇得他原地蹦起來。
沈淵一步跨過去,槍尖斜著下壓,啪地一下把那妖鼠釘在泥地裡。
【擊殺裂齒鼠,獲得點數+6】
第三隻則直撲最近棚角里縮著的一個小孩。
那孩子嚇傻了,連哭都不會了。
沈淵來不及轉身,乾脆把手裡的槍直接擲了出去。
嗖!
舊槍貼著那孩子耳邊飛過,槍頭狠狠幹進妖鼠肚腹,把它整隻帶得翻了個跟頭,釘在地上還在亂蹬。
【擊殺裂齒鼠,獲得點數+6】
周圍一下靜了。
連周什長都多看了沈淵一眼。
真槍不是木棍,擲出去就未必還能撿得回來。可剛才那一下,他手穩得離譜,準得也離譜。
沈淵自己心裡也微微一跳。
但不是怕,是那種順手的感覺更明顯了。
真槍見血以後,槍刺這門武技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面板在視野裡一閃而過。
【武技:槍刺(初窺 19/500)】
一下子漲了十九點。
果然,實戰也算。
周什長卻沒給人喘氣的空當,盯著那塌口就罵:“繼續捅!這地方不止三隻!”
幾個老兵抄起長杆又往裡捅。
這次裡頭沒再往外竄東西,反倒帶出來一團黑乎乎的破布。破布翻開,下面裹著半截爛手臂,已經被啃得不成樣子。
有婦人當場就吐了。
周什長臉黑得能滴水。
“媽的,真在這兒做窩了。”
趙鐵低聲道:“今晚清不乾淨。洞太多,溝還往下通,硬追進去,容易折人。”
周什長沉著臉點頭。
“先封口。拿草、破席、爛木頭都行,把這段溝給我填上,再澆燈油點火。明天天亮,我去上頭領人,把城西這一片溝全翻一遍。”
難民們一聽要封溝,立刻動了起來。
怕歸怕,但誰都不想夜裡被這玩意兒咬斷臉。
人一多,動作就快。破木頭、爛席子、草把子、碎土塊一股腦往溝裡扔,沒一會兒就堵了個七七八八。
周什長親手潑了兩勺燈油,火把往下一按。
轟的一下,火苗竄起來。
溝裡頓時傳出幾聲悶在土裡的尖叫,聽得人後脖頸直髮涼。
火燒了半刻鐘才慢慢小下去。
周什長盯著那還在冒煙的溝口,轉頭看向沈淵。
“你今天這事,報得對。”
“若再拖兩天,城西這邊怕是得死人。”
沈淵沒接這句功,只問:“我妹這邊還能住嗎?”
周什長看了看那一排漏風的破棚子,沉默了兩息。
“今晚先讓她挪到軍屬棚邊上,跟做飯的陳嫂子她們擠一擠。明天若真從溝裡翻出一窩來,這一片都得清。”
沈淵心口猛地一鬆。
他沒謝,只是攥了攥拳。
這一步,總算先挪出來了。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點尚未褪淨的少年氣壓下去不少,剩下的,全是硬。
周什長看著他,忽然道:
“沈淵。”
“在。”
“你鼻子靈,手也穩。明天清溝,你還跟著。”
“是。”
夜風吹過,火灰飄起來一點。
沈淵回頭看了一眼縮在棚角邊上的沈小魚,小丫頭也正看著他,眼睛亮得厲害。
她還沒完全脫離這個鬼地方。
但至少,已經往外邁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