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人修羅場(1 / 1)
說完這句話,宋縉抬手將那香囊湊到鼻前,細細地嗅著,眼睛卻還盯著柳韞玉。
柳韞玉被那含笑的眼神看得心口一跳,一時竟不敢與他對視,飛快地垂下眼。
“您不嫌棄的話,那給您就是了……”
她訥訥地吐出一句。
霸道、蠻橫、不講道理,儘管這位相爺在她心裡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可不知為什麼,今日他親口說出這樣的話,還是有些奇怪……
搶一個女兒家的香囊,用得著這幅做派麼?
又不是爭皇位,奪天下。
柳韞玉眼睫不停顫動著,一看就是在心裡腹誹,敢怒不敢言。
真是可愛。
宋縉笑著收回視線,閉上雙眼朝後靠去,手中卻仍攥著那枚香囊。
馬車駛出客棧,離伏龍嶺越來越遠。
行了半日,才在沿途的一個小鎮停下補給。
宋縉和柳韞玉還未下車,就聽得車外傳來一個既驚訝又殷勤的喚聲。
“玄錚大人?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一直跟著……”
說到這裡,話音便戛然而止。
不一會兒,玄錚回到馬車邊,壓低聲音同宋縉回稟。
“相爺,是工部侍郎蔡大人。”
“工部的人?”
“嗯,也是外出公幹,正要回京。”
宋縉頷首,隨手將柳韞玉的香囊直接佩在了腰間。
剛要起身下車,他卻看見柳韞玉一動不動地坐在坐榻上,似是僵住了。
宋縉眸心一動,坐回原位,喚了一聲玄錚,“工部外派了哪些人?”
車外靜了靜,然後才響起玄錚的聲音。
“除了工部侍郎蔡大人,就是新任工部主事,孟泊舟,還有他的夫人。”
此話一出,車廂裡的空氣隨之凝滯。
宋縉不動聲色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則是低著頭,面上雖沒有什麼,可手指卻死死地絞在一起。
車內陷入一片死寂,車外卻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老師?學生孟泊舟,拜見老師。”
宋縉頓了頓,終於伸手將車簾掀開。
馬車外,一襲青衣、玉冠束髮的孟泊舟就站在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向宋縉行禮。
而他身後,遠遠站著戴著帷紗的蘇文君。
二人的身影同時落入柳韞玉眼中。
與此同時,直起身的孟泊舟目光一掃,也看見了坐在車內的柳韞玉。
四目相對。
孟泊舟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你……”
柳韞玉的心往下一沉,幾乎是有些自暴自棄地等孟泊舟揭露自己的身份。
然而下一刻,率先響起的卻是宋縉的問話。
“你們見過?”
“……”
孟泊舟僵立在原地,終於將視線從柳韞玉身上移開,看向宋縉那張被車簷陰影覆罩的臉孔。
還不等他回過神,工部侍郎蔡大人已經從他身後冒了出來。
“相……”
爺字還未出口,他就連忙改了口,“宋老爺。這麼巧,在這裡遇見宋老爺。這位姑娘是……”
宋縉回頭看了一眼柳韞玉,又掃過呆怔的孟泊舟,淡淡地同蔡大人介紹道,“這是我的師侄。看子讓的表情,似乎是認識我這個頑劣的師侄?”
“……”
馬車裡坐著的妻子變成了宋相口中的師侄,身後的同窗好友卻被上峰認成妻子……
最好的選擇,似乎就是什麼都不戳穿。
孟泊舟的臉色由青轉白,最後才退了兩步,拱手道,“是學生不小心認錯了人。”
“……”
柳韞玉抬起眼,視線與孟泊舟一觸即分,冷漠得如同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宋縉答應了蔡侍郎同行的提議,於是一炷香的時辰後,兩隊車馬同時從小鎮離開。
宋縉與柳韞玉仍是同乘一輛馬車,而最後那輛馬車裡,則是孟泊舟和蘇文君。
“剛剛那是……嫂夫人?”
蘇文君掀開帷紗,“她怎麼會在這裡,還與宋相共乘?”
孟泊舟面沉如水,“宋相喚她師侄。”
“什麼?!”
蘇文君的眉眼有一瞬的扭曲,“她怎麼可能……她憑什麼?”
那可是宋縉!是萬人之上的宋縉!
憑什麼她被宋縉當眾拆臺,她柳韞玉卻搖身一變,成了宋縉的師侄?!
孟泊舟無心與蘇文君說更多,他推開車窗,望向駛在最前面的那輛青帷馬車,眉宇間覆著層層陰翳。
青帷馬車內,宋縉嗅著香囊裡的藥草,不經意說了一句。
“這位探花郎與他的夫人,倒是琴瑟和鳴。”
“……”
罕見的,沒人接他的話。
宋縉低垂著眼,也不再言語。
……
天色暗下後,一行人在客棧落腳。
客棧裡的燈籠已經全都點亮,在夜色裡映著昏黃的光暈。
柳韞玉跟著宋縉步入大堂,避無可避地對上了孟泊舟和戴著帷紗的蘇文君。
四人各懷心思。
唯有蔡侍郎沒有察覺這古怪的氛圍,直接過來安排屋子,“只剩五間上房了,剛剛好。宋老爺,樓上請吧。”
宋縉沒動身,問了一句,“五間上房?”
蔡侍郎反應過來什麼,解釋道,“哦,子讓說自己是出來辦差,不是與夫人遊山玩水。所以每日都會給他家夫人單獨開一間房。”
“哦?”
宋縉笑著看向孟泊舟,“子讓也太過謹慎了。今日這間房,不知能不能讓給玄錚?昨日他受了些傷,最好單獨一間房休養。”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變,還未來得及回話,一旁的蔡侍郎便一口應下,“那自然沒問題。子讓,今夜你就和你夫人宿一間吧。”
“大人……”
“宋老爺都發了話了,你還怕什麼?”
“……”
帶著帷紗的蘇文君走上前,挽住了孟泊舟的胳膊,“夫君,走吧。”
孟泊舟攥了攥手,沉默不語。
從大堂出來,柳韞玉快步走到偏僻昏黑的角落裡,一手扶住牆壁,竟是有種乾嘔的衝動。
奇怪……
明明心裡已經沒有什麼波瀾,可為什麼身體卻還會有這樣的反應?
“你為何會與相爺在一起?”
身後冷不丁傳來孟泊舟的質問。
柳韞玉緩緩站直身,轉頭就見孟泊舟皺著眉,快步朝她走來,伸手就想將她拉到一旁。
柳韞玉猛地縮回了手。
幾乎同一時間,雲渡已經如鬼魅般出現在孟泊舟身後,冷冷地盯著他,彷彿只要柳韞玉一句話,便要叫孟泊舟吃不了兜著走。
“雲渡,我與他有話要說。”
柳韞玉壓下心頭翻湧的不適,“你替我把守著,別讓任何人靠近。”
上次被宋縉聽去牆角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她絕不能再犯第二次。
雲渡不悅地皺皺眉,但到底還是退了出去,如門神般堵在了拐角。
“那位孟大人私下去找雲娘子了。”
客棧上房裡,玄錚向宋縉回稟道,“不過那雲娘子的兄長在一旁守得滴水不漏。屬下要不要想個法子將人支開,再去探聽……”
“不必。”
宋縉坐在圈椅中,單手支額,另一隻手還把玩著那枚梨花香囊,“且由著他們去,讓他們好好對一對說辭。”
玄錚應了一聲,正要離開,卻又被宋縉叫住。
“你想辦法提點一下那位侍郎大人。”
玄錚還以為是什麼朝政要務,立刻肅了臉,走近幾步認真聽。
“讓他別一口一個老爺。”
宋縉低垂著眼,清雋威赫的面容在燭影下半明半暗,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疏懶,“我有那麼老麼?”
“……”
玄錚倏地睜大了眼,像見了鬼似的看他。
與此同時,客棧樓下,兩道身影在遊廊後的暗角里對峙。
“你是如何認識的老師,又是何時成了他的師侄?他貴為國相,心思深不可測,豈是你一個商戶之女可以招惹的?!”
柳韞玉只覺得荒謬而可笑,“我的事,孟大人需要知道那麼多麼?”
“我是你的夫婿……”
“孟大人慎言,您的夫人如今可就在樓上,在你的房中等著你。”
提起蘇文君,孟泊舟面上露出幾分難堪,“事出有因,我也是不得已,這些我都可以解釋……”
“不必了。”
柳韞玉打斷了他,“你不必同我解釋,為什麼會以夫妻之名帶著蘇文君招搖過市,我也不必同你解釋,為什麼會與宋相同行。如此互不干涉,不也很好嗎?”
被柳韞玉冷冰冰地望著,孟泊舟心頭的那股邪火壓都壓不住,他驀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我現在就告訴侍郎大人,告訴宋相,一切都是場誤會,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柳韞玉被他扯得踉蹌幾步,卻也沒急著抽開手,反而笑了,“好啊,左右我只是個商戶之女,比不得你孟大人前程遠大、仕途光明。侍郎大人也就罷了,若是讓宋相得知此事,多半以為我們夫妻二人是一夥的,以為我們是刻意隱瞞身份,攀附他,戲耍他……”
孟泊舟的腳步一下頓住,臉色愈發青白。
“屆時相爺震怒,你、我,孟家、柳家還有伯爵府,一個都別想獨善其身!”
這番話徹底將孟泊舟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
柳韞玉拂開腕上失了力氣的那隻手掌,輕飄飄說道,“言盡於此,夫君好自為之吧。”
她拂袖離去,沒有再看孟泊舟一眼。
“雲娘子。”
剛走上樓,柳韞玉還沒來得及平復情緒,就被玄錚攔住,“相爺讓你過去一趟。”
柳韞玉眼皮跳了兩下,深吸一口氣,才走過去,叩響了宋縉的房門。
“進。”
裡面傳來宋縉的聲音。
柳韞玉推門而入。
屋內只點了一盞燭燈,光線不算明亮。宋縉就坐在燈下,手裡執著書卷。
聽到動靜,他隨手翻過一頁書,“方才不在屋子裡,去了哪兒?”
柳韞玉心口猛地一跳。
這問話看似隨意,可卻讓她腦海中飛快地轉過不少念頭。
最後,她壓下那股做賊心虛的慌亂,強作鎮定,“看月亮,今夜的月色不錯,我就出去透了透氣,散散心……相爺要不要也開窗瞧一眼?”
宋縉終於合上了手裡的書卷,起身走過來。
隨著他走近,那股沉甸甸的威勢和壓迫感鋪天蓋地而來,叫柳韞玉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宋縉負著手微微俯身,盯著柳韞玉的眼睛,唇角的弧度若隱若現,“你是不是真的以為,能瞞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