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同步呼吸(1 / 1)
衝在最前頭的阿偉,那張嘴在對講機裡就沒停過。
“看吧!我就說跟著顧姐準沒錯!”
“這光不就是衝著我們來的嗎?咱們越亮越安全!”
“顧姐,您是真的神!!!”
他那股子邀功的得意勁,隔著電流聲都能呲出來。
旁邊小潔也跟著附和,倆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對講機裡膩歪的不行。
胖子在後頭聽著,咧了咧嘴沒搭話。
老老實實的跟在諾亞號後頭,保持著隨時能甩盤子的距離。
在諾亞號的車廂裡,孟途忍著斷腿的劇痛。
他側過頭透過後窗,瞅了一眼遠處有節奏的光點,眉頭緊緊皺起。
他說不上來哪兒不對。
但二十年的兵痞生涯告訴他,當所有事都順風順水時,往往就是倒大黴的前兆。
駕駛室裡的顧謠,比他更不安。
這種感覺不來自直覺,而是源於邏輯。
她的手指不自覺的在方向盤上敲著,一下,兩下,頻率越來越快。
她在覆盤,一遍又一遍的覆盤那條耳語。
【~~~成~~~為~~~光】
“開啟霧燈,保持穩定光源。”
這是一個恆定不變的狀態。
動作。
狀態。
一個是活的,一個是死的。
兩者之間,看起來差別小的可以忽略不計。
但在規則的世界裡,差一點點,就是遊戲結束。
顧謠的後背開始冒汗。
她猛然抬起頭,目光穿過擋風玻璃,釘在遠處穩定閃爍的光點上。
亮,暗,亮,暗。
三秒一次。
它不是恆定的,它有節奏,是活的。
而她們這三輛車,開著恆定不變的霧燈和探照燈,在它面前……是死的。
三個發著死光的異類,正大搖大擺的在一個活物的地盤裡招搖過市。
想通這一層的瞬間,顧謠的心猛的一沉。
她錯了。
成為光,不是讓自己變成一個恆定的光源。
而是去模仿,去同步。
去學那個光點的節奏,它亮你就亮,它滅你就滅。
最終讓自己變成它的同類,融入這片死亡森林的呼吸!
就在她想通這一切的瞬間,遠處平穩的脈衝亮光突然變了。
它在一次明亮後,用極快的頻率連著閃了兩下。
這變化很細微,胖子跟阿偉壓根沒注意到。
但顧謠注意到了。
那不是正常的節奏波動,而像一隻巨獸的瞳孔,在鎖定獵物前不耐煩的收縮了一下。
緊跟著,一股龐大又刺骨的惡意穿透濃霧,砸在了車隊最前頭。
最亮的那輛,阿偉的SUV。
一隻由凝固濃霧與刺目光影擰成的大爪子,從車隊上方的灰色天幕中無聲的拍下。
“噗。”
一聲極輕的悶響。
沒有慘叫,沒有爆炸,甚至連掙扎的餘地都沒留下。
那輛SUV,連同裡面那對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的情侶,在被大爪子碰到的瞬間,車身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撕開。
金屬外殼炸成無數碎片,混著玻璃碴子和說不清的碎塊,在空中炸開。
但那些碎片沒有落地。
它們在離開車體的一剎那,就被周圍翻湧的灰色濃霧吞噬,連個泡都沒冒出來。
前後不到一秒。
那個位置的濃霧翻湧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剩下。
對講機裡,阿偉那句沒說完的奉承笑聲,戛然而止。
只剩下電流的滋滋聲。
胖子被這一幕嚇得腦子一片空白,右指令碼能的就往剎車上踩。
“胖子!別他媽發呆!!!”
顧謠的聲音在對講機裡炸開,帶著一股能把人魂都吼回來的狠勁。
“鬆開你的腳!”
胖子的腳,僵在剎車踏板上一釐米的位置。
他大口的喘著氣,牙齒打顫,方向盤被他攥的咯吱作響。
“聽我的指令。”
顧謠的聲音不再嘶吼,變得又冷又穩。
像釘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的砸進胖子耳朵裡。
“關掉你所有的燈。”
“只留雙閃。”
“把頻率調到最慢檔上。”
胖子的手哆哆嗦嗦的照做了。
皮卡的前霧燈滅了,只剩下車身兩邊的雙閃燈,開始一明一暗的閃動。
“現在,用你的眼睛,盯前邊那個光點。”
“它亮,你就亮。”
“它暗,你就暗。”
“要同步跟上節奏。”
“現在,立刻。”
顧謠說完這些話的同時,自己也關掉了諾亞號的所有光源,只留下雙閃。
兩輛車,在這無邊的灰色濃霧裡,變成了兩個一明一暗的微弱光點。
但胖子的雙閃節奏,總是比遠處的燈塔慢半拍,或快上半拍。
每一次錯拍,都讓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從霧裡朝自己趕過來。
“顧.....顧姐,我.....我跟不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感覺整個人快要崩潰了。
就在這時,後車廂傳來一個虛弱卻極度沉穩的聲音。
“聽她的呼吸。”
是孟途。
他躺在擔架上,疼的額頭全是汗,但那雙眼睛亮的嚇人。
“顧謠,你的呼吸已經跟那個光點同步了。”
顧謠微微一愣,低頭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吸氣,三秒,呼氣,三秒。
和遠處那個脈衝光點的明滅節奏完全一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做的。
身體比意識更先一步完成了擬態。
“胖子!”
孟途的聲音穿過對講機,帶著不容反抗的命令語氣。
“別看燈!把對講機音量開到最大,聽顧謠的呼吸聲!”
“她吸氣你就亮,她呼氣你就滅!”
顧謠沒有猶豫,開啟了對講機的公放。
她沒有說話,頻道里只傳出她一個人的呼吸聲。
平穩,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韻律。
吸~
呼~
吸~
呼~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通訊頻道里,卻成了唯一的錨點。
胖子死死咬住嘴唇,閉上了眼。
他不再去看那個讓他恐懼到快要崩潰的光點,也不再去想剛才那輛SUV是如何消失的。
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裡的呼吸聲上。
吸……亮。
呼……暗。
吸……亮。
呼……暗。
一次,兩次,三次。
到第七次的時候,他的雙閃頻率,終於和諾亞號完全同步了。
兩輛車,兩個微弱的光點,在濃霧中用完全一致的節奏一明一滅。
遠處的燈塔,繼續著它雷打不動的脈衝。
亮,暗,亮,暗。
那股鎖定獵物的龐大惡意,在持續了快一分鐘後,開始緩慢的消退。
就像一頭巨獸嗅了嗅空氣,沒聞到獵物的氣味,於是懶洋洋的收回了目光。
顧謠盯著後視鏡,看著那片恢復平靜的濃霧,緩緩的閉上了眼。
她靠在椅背上,一句話也不說。
對講機還開著,頻道里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
沒人看到,在那幾秒裡,她緊握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在微微跳動。
那是憤怒。
不是對阿偉,也不是對規則。
而是對她自己。
她判斷錯了,那兩條命,有她的一半責任。
但她沒有時間去消化這份情緒。
因為就在她睜開眼的瞬間,後視鏡的最遠處,灰色濃霧的深處,有東西亮了。
不是燈塔那種有節奏的脈衝,而是一道恆定、刺眼的遠光燈。
伴隨著一陣由遠及近,囂張的引擎轟鳴。
孟途猛的從擔架上撐起半個身子,臉色大變。
“那不是我們的人。”
顧謠的目光在後視鏡裡沉了下去。
一群不懂規矩的鬣狗,正大搖大擺的闖進這片狩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