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霧中審判(1 / 1)
樞紐車隊最前面那輛重卡,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掌從天上按了下去。
車頂的探照燈滅了,緊跟著是駕駛室裡的燈,然後是車身兩側的燈帶。
所有的光,從上到下的順序,一層一層的熄滅。
最後一盞燈滅掉的瞬間,整輛重卡的輪廓開始扭曲。
瞬間鋼板扭曲成廢紙團,堅固的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被碾成碎末。
十幾噸的鋼鐵在不到三秒的時間,直接壓縮成一個不規則的鐵疙瘩。
沒有爆炸。
也沒有火光。
甚至連變形的聲音都被濃霧吞的乾乾淨淨。
鐵疙瘩在地面上停留了一秒,周圍的灰色霧氣如聞到食物的蟻群,瞬間沸騰的湧上來,將那噸鐵疙瘩層層吞噬。
乾淨利落,一點渣都沒剩。
從拍下到消失,前後五秒。
對講機的公共頻道里,樞紐領隊那囂張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第二輛重卡副駕駛發出的一聲走了調的尖叫。
“頭車沒了!!!頭車他媽沒了!!!”
“剎車!快剎車!!!”
“吱”
兩聲尖銳的剎車聲,幾乎同時響起。
剩下的兩輛樞紐重卡本能的踩死剎車,死死釘在了路中間。
顧謠看著後視鏡,眼皮都沒抬一下。
第一條規則,如期而至。
停車後的第三秒,兩輛重卡周圍的濃霧開始異變。
不是從天上來的,而是從地面。
路面上那些看起來只是普通霧氣的灰色煙塵,突然變得粘稠,開始沿著輪胎往上爬。
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擋。
無數條灰色的觸手,從四面八方湧出來,纏上了兩輛重卡的底盤,車軸,車門。
“嘎吱...嘎吱...”
金屬被緩慢擠壓的聲音,透過還沒關掉的樞紐通訊頻道,清清楚楚的傳到了顧謠的對講機裡。
第二輛重卡的駕駛員終於反應過來,瘋了一樣的踩油門。
引擎發出撕裂般的嘶吼,後輪在地面上打出兩道焦黑的輪胎印,濃煙滾滾。
但車身紋絲不動。
那些觸手把它焊死在了原地。
“不!不不不!!!放開!!!”
對講機裡,傳來金屬跟金屬撕扯的尖銳聲響,夾雜著駕駛員崩潰的哭喊。
車門被觸手從外面壓的變了形,根本推不開。
第三輛重卡的駕駛員做出了一個更蠢的選擇。
他踹開了車門,跳了出去。
落地的瞬間,腳下的灰色霧氣彷彿被賦予了生命,猛的纏上他的腳踝。
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發出了一聲比任何人都淒厲的慘叫。
他的靴子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變色,變脆,碎裂。
緊接著是襪子,然後是腳趾。
他的腳在融化。
不是被腐蝕,不是被灼燒,更像是風化的岩石,從最末端開始,無聲的,一粒一粒的崩解成塵埃。
那人瘋了一樣往回爬,想爬回駕駛室。
用指甲瘋狂的摳著車身的鋼板,指甲斷了,血從指尖冒出來,但他好像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他的慘叫聲持續了大約十五秒。
然後,聲音開始變小。
不是因為他沒力氣了。
而是因為他的嘴也在崩解。
最後一聲嗚咽消失在濃霧裡的時候,地面上只剩下幾道混著暗紅色的爪痕。
霧氣翻湧了一下,連爪痕都擦乾淨了。
對講機裡,只剩下第二輛重卡里傳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不再是慘叫,而是求饒。
“後邊的...後邊的朋友!求你了!!!”
聲音從最開始的囂張變成了哀求,從哀求變成了哭泣,速度快的驚人。
“我知道你們懂規則!求你告訴我怎麼活!!!我可以給你錢!給你物資!給你想要的一切!!!”
“求求你了...我上面有人!我可以幫你在樞紐總部說話!給你免稅通行證!!!”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碎,裡面摻著金屬持續變形的嘎吱聲。
車廂正在被一點一點的壓扁。
駕駛室的空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方向盤已經頂到了他的胸口...
孟途躺在擔架上,聽著那些求救聲,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駕駛座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
她的側臉在後視鏡的微光中,冷的像一塊石頭。
孟途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是軍人,他見過戰場上比這更殘忍的畫面。
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人,能用這種姿態去旁觀死亡。
不是冷血,不是麻木。
而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有意識的不作為。
她把不救這件事,變成了一種武器。
對講機裡的求救聲,終於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到極致的金屬內爆聲,彷彿整個鋼鐵結構向內坍縮成一個緻密的鐵餅。
然後,連這聲音也沒了。
濃霧翻湧了幾秒,恢復了平靜。
三輛樞紐重卡,連同車上所有的人,所有的武器,所有的傲慢。
全部消失了。
好像這條路上,從來沒出現過第三支隊伍。
對講機裡,安靜了足足半分鐘。
胖子的聲音才從那頭冒了出來,氣若游絲。
“顧...顧姐...”
“結束了嗎?”
“嗯。”
顧謠的聲音平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重新開啟雙閃,調整到跟燈塔同步的節奏。
吸,亮。呼,暗。
兩輛車在濃霧中重新變成了兩個安靜的,順從的,一明一暗的微弱光點。
燈塔的脈衝頻率,已經恢復了正常。
三秒一次,不急不緩。
那頭巨獸吃飽了,又變回了那個沉默的,古老的哨兵。
顧謠駕駛著諾亞號慢慢的向前開,經過了樞紐車隊消失的那片路面。
她的目光掃過地面。
大部分東西都被霧氣吞了,但有幾個密封的金屬物資箱,因為箱體溫度極低,被霧氣跳過了。
它們散落在路邊,箱體上噴著樞紐的藍色標誌。
顧謠看著那幾個箱子,腦子裡迅速的閃過一個念頭。
這些箱子沒有被吞噬,說明規則的消化機制存在盲區。
低溫,或許就是盲區之一。
這條資訊,先記下。
她拿起對講機。
“胖子。”
“在!在在在!”
“前面路邊有幾個箱子,靠過去,搬上車。”
“動作快,車輪別停。”
胖子的皮卡歪歪扭扭的靠了過來。
他開啟副駕駛的門,半個身子探出去,一手抓方向盤一手往車斗裡扔箱子。
動作笨拙但拼命,因為他知道,車輪一停,下一個被壓扁的就是自己。
三個箱子,兩分鐘,全部到手。
最後一個箱子被扔進車斗的時候,胖子的胳膊都在打顫。
但他嘴裡還在唸叨。
“發了...這回發了...”
顧謠沒理他。
她的注意力,已經投向了前方。
濃霧還在,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片獵場的邊界,已經不遠了。
燈塔的脈衝光,正在一點一點的變弱。
不是消失,而是退場。
那頭巨獸正在縮回自己的領地,而它領地的邊界,就是這片濃霧的盡頭。
因為前方的濃霧,正在變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