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黎明前的賬單(1 / 1)
後車廂裡,一直沒吭聲的孟途忽然開了口。
“顧謠。”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
“剛才那段通訊,你錄下來了?”
顧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她沒否認。
“錄了。”
“樞紐的人在求救時報了自己的編號跟隸屬分隊。這段錄音,加上他們車上的物資箱編碼,足夠證明樞紐在這片禁區裡折了一整支探路隊。”
她頓了頓。
“這些東西,在合適的時候,比金條值錢。”
孟途在黑暗的車廂裡,沉默了幾秒。
他忽然笑了下,笑聲很輕,扯動了斷腿的傷口,疼的他直呲牙。
“你不光會跟規則打交道。”
“你跟人打交道,也是一把好手。”
顧謠沒接話。
諾亞號的雙閃還在一明一暗的閃,跟遠處那個越來越弱的燈塔保持著同步。
她的呼吸平穩,節奏一點沒變。
但她的眼睛,已經沒再看後視鏡了。
胖子扶著車斗邊沿喘了半天,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啥都沒剩下的路面,打了個哆嗦。
三輛重卡,少說十幾條人命,連個螺絲釘都沒給留下。
就跟有人拿塊抹布,把這段路給擦乾淨了似的。
“顧姐...”
他的聲音又啞又飄,完全沒了平時那股子貧嘴的勁兒。
“你...你是不是能跟這些鬼東西說話?”
“不能。”
“那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猜的。”
胖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信。
但他也不敢再問。
因為“猜的”這兩個字從顧謠嘴裡說出來,比能預知未來還讓人害怕。
他腦子一片空白,除了牛逼,真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顧姐,以後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閉眼,我絕不睜開。你讓我去死...”
“別廢話。”
三個物資箱被分到了兩輛車上。
顧謠沒急著開,只是用手指敲了敲箱體。金屬的回聲聽著很悶,很厚實,密封性好的一批。
箱體表面的溫度很低,甚至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這就是它們沒被規則消化的原因。
她把這條資訊記在了腦子裡,跟之前所有拿命換來的經驗放在一塊,碼的整整齊齊。
諾亞號重新跟燈塔同步了頻率,兩輛車在濃霧中繼續慢慢的往前開。
後車廂裡,孟途一直沒有說話。
從樞紐車隊出現,到被燈塔抹掉,再到顧謠指揮胖子掃場子。
整個過程,他全程都是用耳朵在“看”。
求救聲,金屬扭曲聲,然後是什麼都沒有的,乾淨的過分的安靜。
他的右腿還不爭氣的疼,止血劑的藥效正在過去,但他顧不上這些。
腦子裡盤著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從“獨狼”死的時候就埋下了,現在越來越清楚。
這個女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不是問她的能力,不是問她的背景。
而是問她這個人。
她能在獨狼送死的時候冷眼旁觀,能在阿偉跟小潔被抹掉後立刻下達下一個指令,能在樞紐十幾條人命的慘叫裡安靜的錄音。
但她也會在救他的時候想都不想的衝下斷崖,會在判斷失誤害死那對情侶後,用爆出青筋的手背暴露對自己的火大。
她不是冷血。
她只是把所有的熱血,都用在了她覺得值得的地方。
而他孟途,被她划進了值得的那一欄。
這個認知,讓這個驕傲了大半輩子的前軍人,心口一陣發燙。
“顧謠。”
孟途開口了,聲音沙啞但異常的鄭重。
顧謠沒回頭,但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
“你救了我兩次。”
他慢慢的從戰術背心的內側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枚金屬徽章,邊角都磨的發亮了,上面刻著一個交叉的盾牌跟劍的圖案,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他的軍籍編號。
這是他當年退役時唯一帶出來的玩意兒。
比命還重。
他把徽章放在了摺疊擔架的邊上,朝著顧謠的方向推了過去。
“從今天起,你就是隊長。”
“不是臨時的,是永久的。”
“我的命,我的槍,我的經驗,都是你的。”
他喉結滾了滾,話音頓了一下。
“等我傷好了,我給你看後背。”
對講機還開著。
胖子聽到這話,鼻子一酸,用力的吸了一下。
顧謠的目光落在那枚沾著暗紅色血跡的徽章上。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伸出手,把徽章拿了起來,掂了掂分量,塞進了工裝褲的口袋裡。
“等你傷好了再說。”
她停了一下。
“在那之前,別死。”
孟途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躺回了擔架上,閉上了眼。
這是他進入霧區以來,第一次覺得安心。
車隊繼續往前開。
時間在濃霧裡變的很模糊,分不清過了多久。
但有一個變化,所有人都察覺到了。
霧,在變薄。
不是一下子散掉,而是一點一點的,像退潮一樣,從前面開始變稀薄。
能見度從六米,變成十米。
然後是二十米。
三十米。
遠處燈塔的脈衝光,也同步的在變弱。
那頭睡著的巨獸正在縮回它的地盤,而它地盤的邊界,就在前頭不遠。
顧謠關掉了雙閃。
她不再需要擬態了。
“胖子,可以開霧燈了。”
“收到!”
胖子的聲音裡,頭一次帶上了笑意。
皮卡的霧燈亮起來的那一刻,光柱沒再被濃霧吃掉,而是紮紮實實的照出了前面十幾米的路面。
看得見路了。
胖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又往前開了差不多五分鐘。
前面的灰色幕布,總算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道光,從那道口子裡擠了進來。
不是燈塔那種怪異的脈衝光,而是正常的,溫暖的,屬於太陽的光。
光打在諾亞號的擋風玻璃上,折射出一片碎金。
顧謠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她下意識的眯起眼。
然後,諾亞號衝出了濃霧。
陽光潑了下來,把整輛車都包了進去。
擋風玻璃上凝結的水霧,在太陽底下飛快的蒸發,視野變的從來沒有過的開闊。
遠處的天際線,山脈的輪廓,路邊枯黃的灌木叢,所有在濃霧中消失了不知道多久的東西,一瞬間全回來了。
“嘀!”
中控臺上,GPS訊號恢復了。
導航系統重新啟動,螢幕上蹦出來一個定位點。
顧謠掃了一眼座標,眼神瞬間一凝。
他們偏離了原定路線一百三十七公里。
濃霧不光吞了他們的方向感,還把他們拖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GPS給出的當前位置,卻讓她嘴角勾了勾。
CX3區深處。
離巨巖堡壘,直線距離不到四十公里。
那份天價委託的目的地,就在前面。
皮卡里的胖子,已經徹底崩了。
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的跟個兩百斤的孩子似的。
“活了...媽的...活了啊...”
他一邊哭一邊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手還下意識的握著方向盤,歪歪扭扭的跟著諾亞號往前開。
顧謠沒理會對講機裡的動靜,任由他發洩著死裡逃生的情緒。她的注意力,早就投向了前面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