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母親的座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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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從車庫鐵門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拉出幾道細長的亮條。啞鈴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身上是顧謠前天在黑市給她找的一件深藍色拉鍊外套,袖子長了一截,把手指都蓋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不怎麼合腳的舊運動鞋,鞋帶繫了兩遍。

顧謠靠在諾亞號的車門邊,手裡端著半杯涼透了的白水。

她沒問啞鈴要去哪。

“中午之前回來。”

啞鈴點了下頭,拉開鐵門的一角,側身就擠了出去。

盤古城的早晨很吵。

賣水的老頭推著獨輪車在巷子裡吆喝,車軲轆碾過碎石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啞鈴貼著牆根往南走。

越往南走,人越少。盤古城南區是老城區,靜默前就是棚戶片區,房子矮,巷子窄,電線杆子東倒西歪。

靜默之後更沒人管了,大半的房子都空著,窗戶用木板釘死,牆面上長滿了灰綠色的黴斑。

南區第七街的門牌號還掛在巷口的鐵桿上,鐵桿鏽的只剩個骨架,“7”字的下半截已經斷了,用一根鐵絲歪歪扭扭的纏著。

跟她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啞鈴停在一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前。

鎖孔裡塞滿了乾硬的泥垢,門縫底下積著一層厚厚的枯葉跟碎紙。

很久沒人開過這扇門。

她抬手在門板上拍了兩下,力氣不大。拍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傳出去,沒半點回應。

啞鈴退後一步,左肩頂上門板,身體重心前壓,腿上一使勁。

木頭髮出一聲悶響,門框上鏽死的合頁直接斷了一根,門板往裡倒去,歪歪斜斜的卡在了門檻上。

一股子很久沒人住的味道從屋裡湧了出來。

啞鈴跨過傾斜的門板,走了進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帶個小廚房。廚房的灶臺上放著一口黑鐵鍋,鍋底有一層乾涸發黃的油漬。

飯桌靠在牆角,桌面上有一隻搪瓷杯。

杯壁上印著一圈褪色的小碎花,粉色跟綠色相間。

啞鈴的手指碰上杯壁,指尖劃過那些模糊的花紋。

她媽喝水只用這一個杯子,從她有記憶開始就是。

灰塵落在指尖,她沒擦。臥室的門虛掩著,她拿手背推開了。

一張單人床貼著牆放,被子疊的整整齊齊,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陷。

衣櫃的門板變形了,關不嚴實,露著一道縫。

啞鈴拉開了櫃門。

幾件舊衣服疊放在隔板上,顏色都很素,灰的,藏藍的,深棕的。

最上面是一件灰色的舊毛衣,領口位置有一個被細密針腳縫補過的小洞。

她伸手摸上那個補丁。

指腹感覺到了針線的紋路。針腳很密,每一針的間距都差不多,收線的位置藏在領口內側。

這個洞是她八歲那年戳出來的。

那天她拿著一根從路邊撿來的鐵籤子玩,不小心戳在了媽媽正穿著的毛衣上。

鐵籤子直接穿了個洞。

媽媽沒罵她,只是彈了一下她的腦門,當天晚上就把洞補好了。

啞鈴攥著毛衣的領口,指節一點一點的收緊。

隔壁傳來一陣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出現在啞鈴家的門口。

她扶著歪斜的門框,眯著眼往屋裡看。

看到了站在衣櫃前的那個瘦削身影。

“...鈴鈴?”

啞鈴轉過身。

老太太愣了三秒,那雙渾濁的老眼一下就睜大了,眼眶幾乎是同時就紅了。

她鬆開扶著門框的手,朝啞鈴走了兩步,像是不敢確認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丫頭...你回來了?”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啞又碎。

“你媽...你媽她走了。”

啞鈴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件灰色毛衣。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

老太太扶著牆慢慢走進屋,在飯桌旁的板凳上坐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你失蹤之後,你媽瘋了。”

“整個盤古城,能跑的地方她全跑遍了。黑市,信使站,廣播塔下面的告示欄,只要能貼尋人啟事的地方,全貼滿了。”

“後來她開始往城外跑,找那些跑長途的信使打聽,一個一個問,有沒有在路上見過一個年輕姑娘。”

老太太停了一下,喘了口氣。

“大概一年前吧,有個人找到你媽,說在東南方向一個很遠的舊設施附近見過一個長得跟你很像的姑娘。”

“你媽二話沒說,第二天就接了一單往那個方向的長途委託,借了輛破車就走了。”

“臨走前她敲了我的門,把備用鑰匙留給我,讓我幫她看著房子。”

“她說最多兩個月就回來。”

老太太低下頭,盯著自己乾枯的手背。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

啞鈴沒有說話。

她站在衣櫃前面,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側,灰色毛衣的一角從她鬆開的手指間滑落,搭在鞋面上。

就那麼站著,身影在昏暗中幾乎與四周的塵埃再無分別。

老太太起身,蹣跚地走到啞鈴身後,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命苦的孩子。”

啞鈴肩膀在抖,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老太太拍了幾下,嘆了口氣,慢慢退了出去。

門口只剩下那扇歪倒的木板,跟一條從巷子裡照進來的長長的光帶。

屋裡又只剩下啞鈴一個人了。

她蹲下身,開始翻廚房灶臺下面的櫃子。

櫃子裡塞滿了雜物,幾個空罐頭盒子,一卷用到只剩芯的膠帶,半包受潮結塊的粗鹽。

在最裡頭的角落,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鐵皮罐子。

罐子不大,是那種裝餅乾用的老式鐵盒,蓋子上的花紋已經磨的看不清了。

她把罐子拿出來,開啟蓋子。

裡面沒有餅乾。

一封信,一張疊好的紙,靜靜的躺在罐底。

信封是用一張白紙對摺,拿針線在邊上縫起來的。

封面上寫著三個字。

“給鈴鈴”\~\~\~筆跡很熟,一筆一劃,橫平豎直,跟刻在木頭上差不多。

是她媽的字。

啞鈴拆開針線,抽出裡面的信紙。

紙張泛黃,摺痕很深,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

信的內容不長。

“鈴鈴,媽不知道你還能不能看到這封信。”

“你走了之後,媽每天都去城門口等。後來城門的衛兵都認識媽了,他們說會幫媽留意的。”

“媽在灶臺底下給你藏了一罐麥芽糖,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媽怕放太久會化了,就用這個鐵罐子裝著。”

“但是媽後來實在忍不住,把糖吃了。對不起啊鈴鈴。罐子媽沒扔,留著給你裝別的東西也行。”

“天冷了記得穿厚點,別光要好看不要命。灶臺上那口鍋媽刷過了,你回來直接用就行。”

啞鈴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她用力的眨了兩下眼。

信紙的下半段,字跡變得有些潦草,筆畫也重了。

“有人跟媽說,在東南方向一箇舊設施裡頭見過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姑娘。媽必須去看看。”

“委託是透過老渠道接的,目的地的座標是接活的人給的-”

後面跟著一串手寫的數字,旁邊用鉛筆標註了三個字母和兩個數字。

“G-11”

信的最後一行,字寫的很慢,每一筆都壓的很深。

“如果媽回不來,就讓隔壁王嬸子幫媽照看一下房子。”

“鈴鈴,媽去找你了。”

啞鈴的手指攥著信紙的邊緣,指甲陷進紙裡。

她把信紙翻過來,又翻回去,翻了三次。

沒有了。

就這麼多。

她彎下腰,把臉埋進了從衣櫃裡掉下來的那件灰色毛衣裡。

毛衣上沒有任何味道了,連洗衣粉的殘留都散乾淨了。

什麼都不剩了。

肩膀猛烈的抖動起來。

沒有哭聲,從頭到尾一聲都沒有。

只有急促的,被牙齒咬碎了的呼吸,死死的悶在毛衣的絨面裡,傳不出去。

過了很久。

日頭從巷口那一小條縫挪到了屋子正中間的地面上。

啞鈴站了起來。

她把那件灰色毛衣疊好,放回衣櫃的隔板上,跟其他幾件衣服碼在一起。

她把信重新摺好,連同那個鐵皮罐子一塊兒揣進外套的內兜裡。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次頭。

搪瓷杯還在桌上,杯壁上的碎花在光線裡有一點點反光。

她走回去,把搪瓷杯也拿了。杯子的搪瓷邊緣磕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灰色的鐵皮底子。

啞鈴用外套的袖口把杯壁上的灰擦乾淨,揣進另一個口袋。

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傍晚。

車庫的鐵門被從外面拉開,啞鈴走了進來。

胖子正蹲在皮卡的後鬥裡整理零件,看到她回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她的臉色後,把話又咽了回去。

老黑坐在角落的油桶上,目光從照片上移過來,落在啞鈴身上,停了兩秒。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很輕,但啞鈴看到了。

她走到車庫二樓閣樓的樓梯口,顧謠就坐在樓梯的第三級臺階上,手裡拿著那臺軍用平板在看地圖。

啞鈴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放在顧謠旁邊的臺階上。

“我媽去找我了。”

她的嗓子啞的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拽出來的。

“她走的方向是G-11。”

顧謠放下平板,拿起信紙。

“我要跟你走。”

啞鈴站在臺階下,低著頭,插在口袋裡的手攥緊了那個鐵皮罐子。

她的視線停在信紙上那串手寫的數字座標和“G-11”的標註上。

她伸手從揹包裡抽出那張舊照片-蓋亞前沿三號站實驗大樓的正面照。翻到背面,黑色墨水寫的座標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將照片與信紙並列在臺階上。

G-05,G-11。

兩條線,指向同一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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