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東林的道理（1 / 1）
侯方域心中明瞭賀人龍的憂懼，不禁眉梢緊蹙。
左良玉於武昌翹首以盼，靜待他的佳音。
侯方域深知，他必須儘快說服賀人龍。
素日裡，侯方域僅將賀人龍視作一介粗魯武夫，不過是個軍頭。
然而，賀人龍適才的一番言語，卻讓侯方域不得不重新評價此人。
原來，這個賀瘋子心中竟也懷有憂國憂民之情。
作為大明朝有名的才子，侯方域向來自視甚高，覺得天下間少有能夠與他深談之人。
侯公子有表達欲，可對一般人說，他深邃的思想，無疑是對牛彈琴。
對於的粗魯武夫賀人龍，侯方域認為無需多費口舌，毫無交談慾望，只需給與金錢和官爵，利益充足即可。
但對於憂國憂民的賀人龍，侯方域則忽然有了深談一番的慾望。
“賀帥以為朝廷何至如此？”侯方域提出疑問，未待賀人龍回答，便徑自闡述，“依晚生之拙見，我大明疆域廣袤，人口眾多，非建奴所能匹敵！朝廷之所以陷入今日之危，敵不在外，而在朝中。若朝廷能齊心協力，建奴之輩，何以逞兇！”
賀人龍略顯驚異，面露迷惑，“侯公子既然深知朝廷若能齊心，即可抵禦外敵，那麼朝中為何紛爭不斷？”
侯方域聽後，心中略有不快，“賀帥是否認為是我們東林挑起了朝中的紛爭？”
賀人龍沉默不語，明顯預設。
侯方域微微皺眉，語氣凝重，“朝廷欲達到上下同心，固然需要臣子忠君愛國，然亞聖亦有言，‘君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我東林君子向來一心為國，如今朝廷亂局，非我東林欲爭，實因朝廷不公，我東林不得不爭！”
賀人龍聞語有些驚愕，未曾料到，竟從侯方域口中聽到此番言論。
東林黨初立之時，無疑是懷抱理想與壯志的。
否則，也不會吸引眾多讀書人加入，更有東林六君子這樣的仁人志士，甘願捐軀。
這足以證明，東林的政治理念，曾深得人心。
一時間，賀人龍心生好奇，忽然想聽一聽侯方域的想法，瞭解東林黨行事的邏輯，“朝廷如何不公，還望朝宗詳解！”
侯方域輕輕搖曳著手中的摺扇，目光凝重地望著北方的天際，“大明朝之所以陷入今日的困境，癥結在於朝廷的財政空虛。若國庫充實，又何懼那些流寇與外患？歷代的興衰更迭，無不因為王朝無錢，而由盛轉衰，大明朝亦難逃此劫。這一點，朝中上下心照不宣，自嘉靖年間起，便不斷尋求變革。張文忠公當年推行清丈田畝，實施一條鞭法，正是為了擺脫這種財政困境。然而，由於皇權至上，這天下終究是朱家的天下，朝中無人敢言，官紳百姓納稅，而宗藩的封地卻免於徵稅。”
在此，侯方域目光掃過賀人龍，似是顧慮這位武夫難以理解，便用一個比喻來闡釋：“試想這天下如同一座莊園，內有管家、有佃戶，還有那佔據廣闊土地，日益肥壯的大象。朝廷的改革，卻只讓管家和佃戶增加稅賦，而對那頭大象視而不見。賀大帥，這樣的做法，您覺得公平嗎？這天下，難道不是朱家的天下？”
侯方域此言，可謂大膽至極，幾乎可以說是犯上。
這些道理，天下人皆知，然而無人敢言，無人願言。
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
十年寒窗苦讀，所求何物？不過是為了金榜題名，改變命運。
在皇權統治之下，觸怒皇帝乃是大忌，一旦皇帝震怒，官場之路便難以為繼。
賀人龍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心中暗暗震撼。
侯方域此番話語，算是為他們東林黨的所作所為給出了註解。
大明朝由朱家掌控，然而國勢日衰，若朱家人不出力，他們這些東林黨人又怎會心甘情願地付出？
相比於底層百姓的無奈，他們有實力抗爭，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這也正是大明朝後期，閹黨與東林黨爭鬥不休的根源所在。
大明朝財政告急，既然是皇帝的天下，皇帝自然要想方設法籌集資金。
皇帝不能對自家下手，只能依靠閹黨搜刮民財。
而閹黨搞錢確實也有一套，勉強能夠維持，可閹黨的搜刮，也確實令民間困苦。
官紳階層不願出血，便與閹黨爭鬥，將壓力轉嫁給百姓，從而造成了大明朝今日的危局。
然而在賀人龍看來，即便朱家之人出力，官紳們也不會輕易就範，偷稅漏稅仍是常態。
歷來金錢一旦入袋，要想再讓人掏出來，不經過一番刀光劍影，是難以做到的。
這也是歷史上諸多改革最終失敗的原因。
賀人龍眉頭緊鎖，語氣沉重地說：“這就是你們必須爭一爭，甚至說服寧南侯起兵，引發內亂的原因嗎？”
“正是！天下是君王與士大夫共有的天下。如今朝廷危在旦夕，癥結仍是一個‘錢’字。然而朝政被奸黨把持，一味地迎合聖意，導致無法公正行事。大明要想轉危為安，朝政必須由我們東林黨人掌控，由我們來主導大局。”侯方域目光堅定，“若由我們東林黨人主政，朝廷不必再為財政發愁，內憂可解，外患亦不足為患。賀帥，現在朝廷與建奴議和，正是我們行動的最佳時機。若朝政繼續被閹黨把持，士紳離心，他們為皇帝所倚重，卻不敢對宗藩徵稅，也得不到官紳、商賈的支援，只能剝削百姓。如此一來，國家危矣！賀帥您怎能猶豫不決？”
賀人龍深知，無論是皇帝、馬阮，還是東林黨，都不願意看到大明朝滅亡。
他們爭奪的，不過是對於大明朝的主導權。
當前，維護大明朝需要資金，誰能掌握主導權，便能保護自身利益，減少出資，而讓他人承擔更多。
侯方域與東林黨人或許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行為可能導致大明朝的崩潰，但他們堅信，若是馬阮繼續掌控朝政，大明朝必將走向滅亡，只有他們上臺，才能拯救國家。
弘光帝與馬阮的想法，與東林黨人大抵相同，都認為自己有更多的理由。
賀人龍為了安撫侯方域，不便直接反駁他的觀點，他微微點頭，忽然指向遠方的荊州，“侯公子之意，我已明白。但請公子且看北方，荊州城下兵馬調動頻繁，顯然是流賊已入楚地。眼下的情況，我如何能離開？不如讓寧南侯東下，我留在楚地防禦流賊，確保寧南侯無後顧之憂！”
賀人龍答應侯方域的邀請，卻又提出了一個寧南侯左良玉不可能接受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