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汙水(1 / 1)
“因為曹化淳把魏忠賢……不對,因為曹公公……因為魏公公把曹化淳抓進了東廠大牢,都沒有跟臣弟說一聲。
到現在臣弟都不知道曹化淳犯了什麼罪名,為什麼被抓。
所以……。”
“所以你就想當官了?”
朱由校虛弱地笑著問道。
朱由檢嗯了一聲,道:“嗯!臣弟就想,肯定是因為我沒當官,所以他才敢把您撥給我的大太監曹化淳抓進東廠大牢。
如果要是臣弟當了官,那他肯定就不敢了。”
朱由校不由想起自己剛登基時,年僅十歲的朱由檢仰著頭傻乎乎地問自己:“皇帝這個官兒弟弟能不能做?”
朱由校當時笑著道:“我先做幾年,到時候讓你做。”
兄弟二人當初的玩笑話,顯然並沒有誰會當真。
但歷史卻是當真了。
一語成讖。
此刻,朱由校笑看著憤憤不平的朱由檢,並未立刻詔魏忠賢進來問話。
而是問道:“那你想做什麼官兒?”
朱由檢面上愣了下,像是有些措手不及,沒有想到朱由校會痛快的同意。
“什麼官都行,反正只要能當官,讓他們不敢欺負我就行。”
朱由檢道。
隨即想了下又接著說道:“要不皇兄讓我當順天府尹這個官兒吧。
不離開京城,而且離皇宮也近,如果我想皇兄了,抬腳就過來了。”
朱由校笑著搖頭道:“不行。”
朱由檢面上不顯,心頭卻一沉。
看來用懵懂少年這一招不好使啊,那要不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呢?
不過不等朱由檢想好,朱由校便慢吞吞地說話了。
“就算是我給你個官兒當,你也得住在宮裡,要不然我不放心。”
朱由校想了下說道:“順天府尹一職事關重大,非朝廷重臣不得擔任。
更何況……你要是當了順天府尹,那你讓現在的順天府尹做什麼去?”
一時之間,朱由校都有些想不起來,自趙南星之後,如今的順天府尹是誰了。
朱由檢訝然道:“皇兄,現在順天府尹的位置空著呢。”
“空著呢?”
朱由校不由直起了上身,目光略帶審視地看著朱由檢問道:“你怎麼知道順天府尹這個位置現在空著呢?”
“因為我讓王承恩打聽了啊。”
朱由檢理直氣壯,神色無辜道:“曹化淳一連好幾天不見人,我就讓王承恩去找人了。
打聽了幾天,才知道曹化淳被關進了東廠大牢,還有那個順天府尹程志方,也在東廠大牢關著呢。”
“因何罪名被關押?”
“那就不知道了,曹化淳也是在大牢裡才認識的,也不好打聽問人家是因為什麼罪名給關進來的。”
朱由檢目光清澈地說道。
這些還是他剛剛來的路上,王承恩跟他說的。
要不然,他還不知道,曹化淳在東廠大牢還結交了程志方這個順天府尹。
朱由校看了看朱由檢,又看了看不遠處侍奉的兩名宮女。
神色莫名地頓了片刻,而後擺手對宮女道:“詔魏伴伴過來,朕有話問他。”
隨著宮女離去,朱由校再次把視線放在了朱由檢身上。
若是說剛才他只是哄著弟弟玩,那麼現在,看著朱由檢那張稚嫩無辜的臉龐,再想想皇后跟他講述今日西苑他落水後,朱由檢是如何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水裡救自己的一幕。
最後卻是差點兒還把他自己的小命搭上。
若是五弟不救自己呢?
朱由校不由如此想著……。
瞬間看朱由檢的目光又溫和慈愛了幾分。
若是自己真溺水,那麼別說是順天府尹這個官兒,就是皇帝這個官兒,也該由五弟來坐了。
朱由校張了張嘴,很想問問朱由檢,在看到自己落水後,為何當時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就毫不猶豫地跳進水裡救自己了。
可看著朱由檢那張稚嫩純淨的臉龐,朱由校又把這話咽回到了肚子裡。
他擔心自己問出口後,便會玷汙了朱由檢對他這個大哥的拳拳赤子之心。
朱由檢看著神色未明,一直望著自己的皇兄道:“我也不長當順天府尹這個官兒,要是朝廷有好的官員了,我就不當了,讓給他。”
朱由校被朱由檢的“也不長當”給逗笑了,不由問道:“那你打算當多久的順天府尹?”
“這……就當到年底吧,等王府修好了,能住人了我就不當了。”
朱由檢隻字不提曹化淳發現信王府貪墨剋扣、以次充好的問題。
對於當官,他表現出來的念頭,也是因為不想被人欺負而引發的當官念頭。
如此,自是不想讓朱由校看出他想要當順天府尹的目的。
也是不想加劇他跟魏忠賢之間的矛盾。
“你現在年紀太小了,還不適合做官。
過兩年吧,等你成人後,皇兄就讓你當順天府的官兒。”
朱由校心裡還真認真地考慮了一下。
雖說宗室向來沒有當官的規矩,可誰讓他就這麼一個弟弟呢?
兩人從小到大,感情很是要好。
只是這兩年隨著年歲增長,老五也不像以前那樣,經常無所顧忌地往自己跟前湊,往乾清宮裡跑了。
認真考慮歸認真考慮,可朱由檢如今不過十四歲。
所以就不如緩兩年,要是到了那時候,他還想做官,那麼就算是違背祖制,也如了他的意就是。
朱由檢看著認真溫和的朱由校,心頭又是一陣腹誹。
兩年?
兩年後我還稀罕順天府尹這個位置嗎?
皇位都是我的了。
我想要的,不就是學太祖皇帝朱元璋: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厚積薄發嗎!
“甘羅十二歲都是秦國的相國了。
項橐,七歲都可以為孔子師了。
還有唐人王勃,臣弟這個年紀時,已經科舉及第了。
晏殊也是,十四歲被賜同進士出身,最後官至宰相。
霍去病,十八歲就封侯拜相、封狼居胥了。”
朱由檢向朱由校列舉著古代的那些天之驕子。
“那你告訴我,你要是當了順天府尹,你打算做什麼?”
朱由校看著有些失落的五弟,不由有些心軟。
“具體還不知道該做什麼,但臣弟想,不管如何,都應該從吏治官場,禁止官員欺壓百姓、魚肉鄉里開始做起。
這樣不管臣弟做得怎麼樣,但只要順天府的百姓不被欺壓、苛刻就不算做錯了。
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
魏忠賢奉詔進入寢殿的時候,聽到的便是朱由校、朱由檢兄弟二人,正談論著在順天府尹這個位置上,該如何在其位謀其政,為民謀福祉,以及為皇兄分憂。
談論的煞有介事的兩人,在魏忠賢行禮後,這才意猶未盡地停止了討論。
此時的朱由校,已經完全心動了。
“曹化淳犯了何罪?為何被羈押在了東廠大牢?”
朱由校對魏忠賢問道。
魏忠賢聞聽,並不慌亂。
從朱由檢強闖乾清宮那一刻開始,魏忠賢就猜到了朱由檢來乾清宮所為何事。
何況,這幾日朱由檢也沒有閒著,也一直希望求見朱由校,但都被他以各種理由給拒絕了。
所以朱由校詔他進來時,他心裡就已經想好了說辭。
面帶微笑,躬身謙卑道:“皇上,是這麼回事兒。
有人檢舉信王私下裡妄議皇上跟朝廷,並指使勖勤宮太監窺視朝堂。
還有人檢舉信王暗地裡籠絡、賄賂朝堂官員。
還說信王與京中勳貴往來密切……。
但這些都是一些沒有確鑿證據的檢舉。
奴婢也不敢隨意稟奏皇上,更不敢因此冤枉了信王,以免讓皇上跟信王之間心生芥蒂,如此奴婢可就是罪該萬死了。
因而奴婢就命人私下裡帶走了曹化淳,想著先問一問,是否有這些事情。
不巧的是,奴婢這幾日一直侍奉在皇上身邊,又不敢把詢問曹化淳一事兒交給旁人,免得造成冤假錯案,冤枉了信王。
奴婢便想著,等皇上龍體康泰後,奴婢便第一時間去詢問曹化淳,實不想,這件小事竟是驚動了信王。
皇上,這一切都是奴婢的錯,奴婢請皇上賜罪。”
說完後,魏忠賢便滿臉愧疚地緩緩跪了下去。
朱由檢在旁不可思議地瞪圓了眼睛。
想到過魏忠賢難對付,但沒想到……這閹貨竟然如此難對付!
還真是賊咬一口、入骨三分啊!
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擇得乾乾淨淨,話還說得那麼讓人受用。
竟是挑不出一點錯來。
“魏伴伴說得可對?”
朱由校看向朱由檢。
朱由檢茫然地看著朱由校,搖頭道:“沒有,不對。我都沒聽說過我有這麼大的罪名。”
“那你這些時日都幹什麼了?曹化淳不在,那王承恩呢?詔他來見朕。”
朱由校皺著眉頭說道。
隨後又示意魏忠賢起來說話。
朱由檢在魏忠賢起身時,明顯看到魏忠賢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意。
隨著宮女把捧著建蘭花的王承恩叫進來。
朱由校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朱由檢,又看了看把建蘭花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而後跪下行禮的王承恩。
“怎麼還把這盆建蘭搬過來了?”
朱由檢彎腰搬起建蘭花,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聽說想要當官就得送禮,臣弟想了想,也不知道該送皇兄什麼才能當官,所以就想送這盆前些時日皇兄您誇好看的建蘭花給皇兄。
往後放在窗臺或案几上,看著也能心情好一些。
這樣臣弟就知足了。”
說完後,便順手給放在了角落案几上。
淡黃色的花朵、赤紅色的花蕊,墨綠色的每一根細長葉子,都被擦拭得乾淨明亮。
使得原本毫無生氣的角落,因一盆建蘭花,竟是多了幾分淡雅寧靜的平和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