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骨感的現實(1 / 1)
朱由檢與魏忠賢先後走出乾清宮。
“魏公?”
朱由檢嬉皮笑臉地喊道。
魏忠賢心裡彆扭得不行,看朱由檢就越發的不順眼。
“信王還有何吩咐?”
“那倒沒有,就是……我聽說順天府府尹有直接面聖的權力。
所以這往後,你我怕是少不了打交道啊。”
“信王這還沒上任,功課倒是做得很足。”
魏忠賢神色淡淡,道:“順天府尹雖說有直接進宮面聖之權,可皇上平日日理萬機,也不是順天府府尹隨時想面聖便可以見的。
想來信王還不清楚,前幾任順天府府尹,可是從來沒有隨意進宮面聖過。
即便是有要事稟奏,也是會先往乾清宮遞奏章,而後等皇上的批紅,或者是詔見。”
“行,你年紀大,你說的有理。
不過皇上若是詔見本王,但要是有人從中作梗的話,那本王可就不依了。
到時候怕是少不了要在皇兄面前,問問司禮監翫忽職守該當何罪!”
“順天府轄五州二十餘縣,信王操心司禮監翫忽職守是何罪名,倒不如多想想,怎麼先認全五州以及二十餘縣的知州跟知縣吧。”
“那是自然要認全的,要不然可就是我這個順天府尹的失職。
我就以……萬曆二十一的順天府尹沈應文為榜樣吧。
上任後不單要嚴懲那些在京城欺男霸女、欺行霸市的不法者,也要平反冤假錯案,還冤屈者一個清白。
爭取做一個像海瑞一樣的青天大老爺。
魏公覺得如何?”
海瑞,雖然始終不曾真正被嘉靖、隆慶、萬曆朝重用。
做官也是做到南京右都御史便到頭了,跟在北京的右都御史的重要性,顯然也是無法相提並論。
可別看海瑞“官不大”,但人緣卻很臭。
在大明嘉靖、隆慶、萬曆三朝得罪的人也最多。
別說徐階、張居正這樣權勢滔天的內閣首輔他敢得罪,就是面對嘉靖皇帝他也敢貼臉開大。
而像海瑞這般如同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的,則是魏忠賢為首的閹黨最為憎恨忌憚的。
“信王有志向,奴婢會如實稟奏皇上的。”
魏忠賢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朱由檢也依舊是嬉皮笑臉的模樣兒。
走下乾清宮前的臺階,方之山便在那裡候著。
“跟我去趟勖勤宮,我換身衣裳再去衙門。”
朱由檢說道。
方之山自然不會反對,便跟在王承恩、曹化淳的身後出了乾清門。
乾清宮門口,魏忠賢看著四人的身影消失不見,冷冷的哼了一聲這才返回乾清宮。
東華門處,大興、宛平兩京縣知縣在此碰上了頭。
“見過陳兄。”
“王兄一向安好?”
陳澄之,大興縣知縣。
王鶴安,宛平縣知縣。
兩人此時在東華門處碰面,雖不是提前商量好的,但都是按照官場慣例,權衡利弊後選擇的最佳等候上司的最佳地點。
京城以外的州縣,因不在京城,自然無需在今日等候順天府的一把手。
可他們二人身為京縣知縣,若是在順天府一把手上任之時,還窩在家裡或者府裡裝死,那就是不想在順天府的官場上混了。
“聽說今日方大人進宮了?”
陳澄之低聲問道。
王鶴安點著頭,心頭不無憂慮道:“朝廷不會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吧?”
陳澄之搖頭,眼下別說是他了。
就是六部等衙門的官員,到現在也是一頭霧水。
至於他們,能知曉的內情更是少之又少了。
何況兩人雖然同為京縣知縣,但私下裡也並無多少往來。
即便這個時候說話,也沒誰會對誰掏心掏肺的,說出自己心裡猜測的真知灼見來。
尬聊了幾句,便看見一輛馬車從東華門緩緩駛了出來。
一側車轅上,坐的赫然就是當今順天府府丞方之山。
這樣的景象兩人並不意外。
雖然一個是府尹,一個是府丞,職務只差一級。
可在一把手眼裡,府丞其實跟不入流的吏員其實沒多大區別。
說白了,都是順天府府尹可以隨意指使的官兒罷了。
“王爺,大興、宛平知縣在對面。”
方之山看到了對面的兩人,急忙扭頭對馬車裡的朱由檢說道。
朱由檢會心一笑,道:“讓他們跟上,一同前往本堂衙門。”
兩人的用意朱由檢自然是心知肚明。
無非是第一時間想要給他這個順天府尹留下個好印象。
古往今來,官場一直如此。
方之山匆匆對兩人擺了擺手,兩人立刻會意各自上了各自的馬車。
而方之山來時的馬車,因為方之山要跟王承恩一起為朱由檢這個新任順天府尹駕車,自然便跟在最後面空著往順天府衙門。
順天府衙門便在鼓樓附近,跟這兩日前往玉介園是同一個方向,都在皇城的北邊。
朱由檢跳下馬車,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照壁,看起來頗為莊嚴高大。
對著外面的照壁整齊平滑,而對著府衙大門的內側,則是刻有如同神獸麒麟一樣的:犭貪。
足踏寶物仍欲吞日。
乃是太祖皇帝警示官員戒貪慾、強官德。
繞過照壁便是順天府衙大門,兩側便是三班以及大牢。
再往前進入儀門後便是大堂,此時衙門內的諸多官吏早已經在大堂內分列兩側站定。
除了方之山這個府丞之外,還有治中一人,通判六人、推官六人,儒學教授六人等等。
朱由檢一一望去,看哪個都像是貪官汙吏。
而且年紀看起來都不小,如同一幫老弱病殘。
看此情形,原本馬車上準備好的那慷慨激昂的腹稿,也被朱由檢生生嚥了回去。
生硬的說了兩句場面話後,便讓眾人散去。
帶著府丞、治中以及大興、宛平兩個知縣前往二堂。
府丞、治中如同是朱由檢這個府尹的左膀右臂。
有關於京城的政務,視朱由檢這個府尹的心情,可以親力親為,也可以讓府丞代自己去處理。
背個鍋、頂個雷啥的,都是最佳人選。
而治中則是幫著他處理順天府衙門內的事物。
衙門內有多少錢糧,多少布匹、馬匹、車駕,甚至是包括官吏的升遷等等,都由這個治中代府尹所掌。
而順天府尹的官印,如今也在這位治中手中。
乾清宮前,朱由檢當著魏忠賢的面,只說了嚴懲京城亂象,以及平反冤假錯案。
但無論古今,哪個一把手到任後,不是先問賬上有多少銀子?
以及順天府的官印在何處?
“下官這就為王爺去取。”
治中何銘德立刻說道。
“對了,銀庫的鑰匙也一併拿來。”
朱由檢微笑著說道。
何銘德眼中閃過一絲慌張,但還是痛快地點著頭離去。
大興知縣陳澄之跟宛平知縣王鶴安,偷偷互望彼此一眼,眼中也都閃過一抹凝重。
很快的功夫,何銘德便拿來了順天府獨有的銀製官印以及銀庫鑰匙。
而銀庫則是在後堂所在庭院東側。
也就是順天府尹及家眷的居所。
隨著何銘德開啟銀庫大門,朱由檢便邁步走了進去。
空空如也!
朱由檢瞬間一愣:耗子光顧過了?
連個銅板都沒留下?
“偌大的順天府沒有一個銅板?”
朱由檢扭頭看向身後的何銘德。
他想當順天府尹這個官,一是衝錢二是衝權。
這沒錢只有權也不行啊。
這還怎麼拯救自己?拯救大明朝?
“回王爺,眼下……眼下銀庫有儲銀一千七百五十七兩……。”
朱由檢聽著何銘德的解釋,感覺眼前一陣發黑。
天塌了!
一千七百五十七兩,不是一千七百五十七萬兩!
“賬簿何在?都稅司、宣課司、稅課司還有稅課分司大使何在?”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有種想要殺人的衝動。
“下官去叫他們過來。”
何銘德的腦門上已經開始出現了豆大的汗珠。
朱由檢不耐煩地擺擺手,正打算讓何銘德下去。
而後突然道:“既然還有一千多兩銀子,那銀子呢?”
何銘德急忙指了指角落的兩口黑箱子,道:“都在箱子裡。”
“去叫人到二堂候著吧。”
朱由檢擺擺手道。
隨後走到跟前,王承恩早已經從何銘德手裡接過箱子鑰匙開啟了箱子。
看著裡面雪白的銀錠,朱由檢率先想到了火耗二字。
無奈地搖了搖頭,忽然間腦海裡靈光一閃。
對了,這是天子腳下的順天府。
而且如今還是五月,還不到八月徵收大頭田稅的時候。
銀庫裡沒錢倒是也可以理解。
何況順天府本就沒有真正獨立的財政權,每年的稅收都是要準時上繳給戶部太倉銀庫的。
順天府衙門的銀庫,能存有的銀子本也就不多。
這讓他不由想起後世時曾看過的一本雜記《宛署雜記》。
是萬曆十八年的宛平縣知縣所書。
其中就記載了宛平縣的儲銀,以及各項開支狀況等等。
而記憶最為深刻的,便是這位知縣到任時,縣衙銀庫只有五十多兩銀子。
至於賬簿上的其他銀子,早被上一任知縣在離任前揮霍光了。
因而這位知縣在任三年,離任時也才給縣衙存了一千多兩銀子。
比他的前任倒是要厚道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