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鈴鐺(1 / 1)
民政衙門對上軍政衙門向來吃虧。
順天府如今能打臉北鎮撫司鎮撫使,自然還是因為朱由檢的身份。
剛剛被調撥到他跟前的五十名校尉,一個個面面相覷。
外戚就像孫子似的被十四歲的信王這麼罵?
難怪皇上會任由他在圍子手營挑選護衛呢。
這是真寵啊。
心裡得勁了的朱由檢神清氣爽、一臉得意。
這順天府府尹的位置剛剛做到第二天,他覺得自己已經飄了。
很難去想,自己要是做了皇帝,真的能比前身的自己做得好嗎?
他覺得得檢討自己了。
扭頭看向自己親自挑選的把總:趙山。
“趙把總,以後在順天府時,就麻煩你留三十人巡值衙門大門口。”
“末將領命。”
三十來歲,身材魁梧的趙山領命道。
留下趙山在此分派巡值,朱由檢便帶著曹化淳等人往後堂行去。
從昨天朱由檢離開順天府後,曹化淳就悄悄把塗文輔三人轉移到了後堂衙門的銀庫裡。
裡面的儲銀雖不多,但銅牆鐵壁的。
而且還留了陳七跟十位壯班夜守。
之所以如此,就是怕把魏忠賢逼急了狗急跳牆,真的強闖順天府帶人。
只是沒有想到,魏忠賢還挺守規矩,沒在大半夜的過來提人。
陳七開啟銀庫大門,朱由檢信步走了進去,看到眼前的一幕,朱由檢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原來從昨夜被帶到這裡後,曹化淳跟陳七為了保險起見,便把塗文輔跟兩個隨從分別裝在了兩個空箱子裡。
因此當朱由檢邁步進來時,就看到塗文輔端坐在黑色的箱子裡,只露出了大半個臉,眼睛正咕嚕嚕亂轉。
嘴裡塞著一塊破布,見到朱由檢後立刻哼唧起來。
“下官就想著萬一有人強闖銀庫劫人的話,下官就把箱子一蓋,想來他們不會懷疑,下官跟曹公公會把人藏在銀庫。”
陳七在旁解釋道。
“呵呵,挺好,這個法子不錯。
就是有些委屈塗公公了。”
朱由檢看著盤腿坐在箱子裡,雙手被綁在身後不能動彈的塗文輔,臉上的笑容就沒停下來過。
走到跟前,順手把塗文輔嘴裡的破布扯了出來。
塗文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上下後槽牙跟腮幫子因為被破布撐的時間太長,此時一陣陣發酸。
讓塗文輔一時之間都難以清晰地發音說話。
“塗文輔,從昨天到今夜,想來你心裡的希望也不剩下多少了吧?”
朱由檢說道。
適應了一會兒,終於能正常發出人聲後。
語氣已經沒有了昨日的囂張:“信王爺,奴婢到底哪裡得罪您了?你要這樣整奴婢?
明人不說暗話,您只要點出奴婢哪裡錯了,奴婢立刻給您磕頭賠不是。”
“這幾年你自己都做了些什麼你自己不清楚嗎?
那寧安大長公主府邸,戶工總部的牌子,是你讓人掛的吧?
怎麼個意思?打算在六部以外再成立個小朝廷?
另起班底打算造反?”
朱由檢“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道。
“信王爺您冤枉奴婢了,奴婢哪裡敢造反。
奴婢之所以如此,也是為了皇上著想。
這兩年來京城經商的商賈越來越多,御馬監又過於狹小逼仄,而且也不夠氣派。
正好皇上讓奴婢負責李承恩一案,奴婢便按照規矩收回府邸,打算充作衙門。
奴婢這樣做,也是替皇上著想。
奴婢知道皇上正在修繕前面的三大殿,如今正缺銀錢,便想著……。”
“這些話你糊弄鬼去吧,你覺得我會信嗎?”
王承恩搬來了一把椅子,朱由檢在箱子裡的塗文輔對面坐下。
“牆倒眾人推、破鼓有人捶的道理你不會不懂,何況這幾年你在官場早就見識過了什麼叫做人走茶涼、官場無情的景象。
所以你再想想,是老實交代你這幾年的罪行,還是繼續騙本王。
對了,我可以告訴你,你只要在順天府多待一天,比我著急的大有人在。
但這些人是想要你的命,還是想要救你的命,你自己心裡好好琢磨琢磨。”
“可奴婢說的……都是事實啊。”
塗文輔眼珠子亂轉,一臉真誠地望著朱由檢,道:“奴婢從未做過對不起皇上的事情。”
朱由檢笑了笑,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曹化淳。
曹化淳立時會意,掏出一張紙遞給了朱由檢。
朱由檢把那張紙鋪開,上面寫的便是這幾年在京城,塗文輔從各個戲班搶走人家名伶的罪行。
“這怕只是冰山一角吧?
不過你放心,我猜想今日還會有更多的罪證,不用本王去搜集,就能找到的。
所以你想好了,到底該如何才是對你最為有利的。”
說完後,朱由檢也不再理會大呼冤枉的塗文輔,起身離開了銀庫。
陳七手裡的破布,也在第一時間堵住了塗文輔的嘴。
二堂值房裡,在打發走了何銘德代他買些禮物去方之山的家探望方之山的傷勢。
曹化淳在值房裡就剩下他們三人後,掏出了數個小冊子。
“王爺您過目,這些都是昨夜至今晨奴婢收到的。
有的是官員匿名,有的則是亮明瞭身份直接過來讓奴婢代轉給您的。
除了塗文輔這些年威逼利誘京城官員的不法之事外,最多的還是塗文輔對於京城商賈的盤剝,以及對保定、河間、真定等北直隸地方百姓田產的侵奪壓榨。”
朱由檢不由皺起了眉頭。
明皇室的私家皇莊,從早年間就開始侵佔百姓田地。
為此掌管皇莊的太監,為了得到百姓手裡的田地,甚至不惜私自新增各種賦稅至百姓頭上。
嘉靖年間,便曾由官員上奏還田於民。
而嘉靖也確實做動作了,但最終還是貪婪大過了一切。
嘉靖竟然只是命人重新把皇莊田地造冊,改名為“官地”就完事了。
至於還田於民,就彷佛沒有這件事情一樣。
被嘉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揭過去了。
皇店同樣如此。
不過盤剝的物件卻是變成了商賈。
但若是認為盤剝的百姓與商賈的錢財都落到了皇室內庫,那就大錯特錯了。
皇室內庫,每年要是能夠得到兩三成,就已經算是燒高香了。
而到了崇禎時,則是徹底一文錢都收不上來了。
搞得崇禎後期,都不得求爺爺告奶奶的跟官員借錢。
何等的恥辱!
看著這些揭露塗文輔等御馬監太監不法之事的冊子,朱由檢忽然間都覺得,大明到現在沒亡可能真是天道眷顧。
想到此處,朱由檢不由一拍額頭。
懊惱道:“壞了!忘了搜查塗文輔的私宅了。
現在還來得及麼?”
曹化淳的神情瞬間也凝重了起來。
昨日他跟信王的注意力都在塗文輔身上,加上朱由檢又被詔回宮一次。
就沒想起查抄塗文輔私宅一事。
“總要試試吧。”
曹化淳抱著一絲希望說道。
朱由檢有些頹然地往椅背上一靠。
“怕是晚了。
難怪今早在乾清宮跟皇兄用完膳出來時,魏忠賢還朝我笑呢。
不過不管如何,還是抓緊過去看看才是。
總要做到心裡有底才行。”
……
而這邊許顯純陰沉著臉來到司禮監時,魏忠賢正悠然自得地喝著茶水。
搖頭晃腦,好不悠閒的樣子。
“魏公……。”
“人沒帶回來?”
魏忠賢神情依舊輕鬆。
預料之中。
許顯純皺眉:“朱由檢欺人太甚,當著眾多人的面不止是辱罵下官,竟然還譏諷魏公您,直呼您……。”
“直呼我什麼?”
魏忠賢好奇問道。
隨即想到了什麼,臉色一冷,哼了一聲。
魏璫!
璫,本是因為他們太監冠飾上有金璫,因而宦官時常被稱為某璫。
如此既是避免被直呼其名,也是一些朝臣對他們太監表示的尊重。
但從魏忠賢這裡開始,璫就變了味兒。
被當成了民間百姓對光屁股小兒滿街跑的戲稱:鈴鐺。
而鈴鐺正好是魏忠賢等太監缺失的那部分。
因此如今稱呼他魏璫,便極具譏諷意味。
許顯純的挑撥,讓魏忠賢對朱由檢在心裡又多了一層恨意。
他絲毫不懷疑許顯純說的是不是真話。
畢竟,他可是親耳聽到過朱由檢不到兩日的時間,是怎麼把對自己魏公公的稱呼變成老魏的。
所以如今私下裡譏諷自己,這自然是那小兔崽子能幹出來的事兒。
而還不知道魏忠賢,有一個魏璫稱呼的朱由檢。
此時帶人趕到了塗文輔在宮外的私宅中。
正好與一夥人打了個照面。
“你們是什麼人?東廠奉魏公差遣在此辦案。”
“皇上欽點的順天府全權重審李承恩一案,讓一讓。”
曹化淳態度強硬的說道。
身後五十名圍子手營的校尉,包括快班的所有人手,甚至就連順天府裡的幾名仵作,也被朱由檢給拉了過來壯聲勢。
孫雲鶴看了看曹化淳,自是認識。
畢竟,前幾日就是他親自抓的曹化淳。
只是沒想到,這老小子不過幾日未見,腰桿子這麼硬了。
而就在此時,朱由檢才施施然下了馬車走了過來。
站在塗文輔寬大的宅邸前,嘴裡連連發出嘖嘖驚歎聲。
“瞧這樣子,是不是比本王在建的王府都大?”
好吊友跟在朱由檢身後,左右張望了一番,瞅著府邸大致的寬度,雖不能說是超過在建的信王府,但應該也不會小多少。
“奴婢瞧著差不多。就是不知道進深如何。”
“進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朱由檢邁步便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