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挑撥(1 / 1)
氣氛略顯尷尬。
朱由檢這個主人在眾人都坐下後,便沒有了張口詢問的意思。
何銘德則是很清楚,眼下這種場合沒有他說話的份兒。
信王沒讓他下去,估計也就是讓他湊個數。
畢竟方之山昨日捱了揍,還在家養著傷,要不然信王也不會親自去查抄塗文輔的府邸。
這活兒應該就是方之山的職責所在了。
王承恩站在朱由檢身後一側,跟個雕像似的還在低著頭擺造型。
楊漣、左光斗兩人,此時看著微笑不語的朱由檢,也意識到了氣氛有些尷尬。
畢竟多年來,以他們的身份跟手中的權力,不管去了哪裡,都只有旁人熱情張羅著活躍氣氛。
而他們只要“例行公事”就行。
但眼下,則是需要他們主動張口說話了。
“信王……。”
楊漣張口道。
朱由檢也不說話,微笑望向楊漣,彷佛自己天生就是個啞巴。
楊漣無奈,只能主動開口道:“下官聽聞信王昨日傳喚了御馬監掌印太監塗文輔,如今不知道……審理得如何了?”
“楊大人雖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但歸順天府管的案子,怕是也沒必要現在就跟楊大人彙報吧?
至於審得如何了,過幾日楊大人就知道了。”
朱由檢說出來的話,跟他年紀很是不相符。
很像是一個在官場浸淫多年的老油子。
楊漣沒想到一下就碰到了一個軟釘子,一時之間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今日二人前來是雪中送炭,給朱由檢遞關於塗文輔不法行事的罪證的。
不應該是信王以禮賢下士的姿態招待他們二人麼?
“信王可知,雖然塗文輔一案是由您主審,但當初李承恩僭越一案,可是由都察院、北鎮撫司一同審理,而後稟奏皇上聖裁的?”
楊漣收起了自己有些高高在上的監察官的態度說道。
朱由檢微微皺了皺眉頭。
“既然楊大人如此說,那麼為何當初你們都察院就沒有查出李承恩是被冤枉、誣陷的呢?
還是說……你們也被塗文輔賄賂了,跟他狼狽為奸……。”
“信王慎言。”
楊漣坐直了身子,皺眉凝重的看著朱由檢,隨後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下官當初曾察覺到了李承恩一案的冤情,但奈何……這件案子雖有都察院參與,可主審此案的是北鎮撫司。
且是由左都御史崔大人跟北鎮撫司同審的,下官只是有個知情權罷了。”
“你說的是崔呈秀?以左都御史的身份兼著工部左侍郎的崔大人?”
朱由檢笑問道。
崔呈秀,魏忠賢麾下的五虎之首。
天啟四年,崔呈秀因東林黨人高攀龍檢舉而被革職。
而那時,高攀龍便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隨著被革職的崔呈秀依附魏忠賢,高攀龍便成了閹黨首要被除掉的目標。
於是在趙南星一案中被誣陷牽連,不過一個月的時間,高攀龍便被朝廷罷黜。
而崔呈秀則順勢起復,搖身一變成了工部左侍郎,與尚書黃克贊一同修繕三大殿。
在此期間,幾次深得天啟皇帝朱由校的青睞讚賞。
魏忠賢便瞅準機會,在朱由校面前推舉了崔呈秀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從而使得東林黨在都察院徹底失勢。
而楊漣、左光斗等人,也由此開啟了跟閹黨的殊死一搏。
結局自是不用猜,都很慘。
只是如今,因為朱由檢的斜刺裡殺出,才打亂了原有的歷史軌跡。
如今楊漣、左光斗能端坐於順天府二堂,若是他們知道未來會怎樣的話,估計就得磕頭拜謝朱由檢這個救命恩人了。
“信王認識崔大人?”
楊漣心頭一動的問道。
朱由檢搖頭:“不認識,今日進宮時聽皇兄提了一嘴,才知曉朝堂之上還有這麼一個人,怎麼了?”
“無事,下官還道是信王因審理塗文輔、李承恩一案,查到了崔大人的頭上。”
楊漣意味深長的說道。
朱由檢笑了笑。
這種言語把戲就別賣弄了。
東林黨跟閹黨狗咬狗,自己才不想摻和呢。
別說你這樣的暗示,你楊漣就是明示,我朱由檢都不見得會理會的。
塗文輔一案是自己碰上了,且跟皇室外戚有關,加上自己剛剛上任,正是需要立威,才會果斷地插手這件冤案。
要不然的話,朱由檢是不打算這麼快就跟魏忠賢對上的。
哪怕是眼下,朱由檢也不打算加深跟魏忠賢之間的矛盾。
黨爭,救不了自己往後吊死於萬歲山,更救不了大明。
所以與其跟閹黨、東林黨鬥得不亦樂乎,就不如專注於順天府這一畝三分地上。
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培養出一套自己將來治國的班底來得實惠。
“可李承恩一案,跟崔大人有著極大的關係,難道信王……只查塗文輔侵佔公主府邸之不法之罪,不打算連根徹查、打破砂鍋問到底嗎?
信王可知,皇上既然信任您,那麼您便不能辜負了皇上對您的信任。
身為如今主審這件案子的主官,就當該……。”
“楊大人這是在教本王做事?”
朱由檢似笑非笑地看著神色之間有些迫切的楊漣,淡淡道:“崔呈秀到底怎麼樣,是不是跟李承恩、塗文輔一案有關聯,本王並不能因你一面之詞便信以為真。
更何況……楊大人身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若是崔呈秀真的有汙衊、栽贓他人的不法事實,那麼你身為左副都御史,不是更應該檢舉、稟奏給皇上麼?
還是說這不是你左副都御史的職責所在?”
朱由檢的反問,讓楊漣語塞。
對面的左光斗看著這一幕,不由在心裡連連嘆氣。
楊大人想左了。
本末倒置了。
忘了他們二人今日前來拜見信王的主要目的了。
今日不是來給信王送關於蒐集到的塗文輔的罪證的麼?
不是想要以此跟信王往後在官場上結個善緣麼?
崔呈秀到底如何,不該明說出來。
若是信王打算查,那麼不用楊漣提醒,信王想來也會查的。
可如今楊漣這般急不可耐,就差臉上寫著:信王,我今日來此,就是專程來挑撥跟你崔呈秀等朝臣之間關係的。
這樣一來,信王往後就算是查出跟崔呈秀有關了,可信王又豈能心甘情願的如了他楊漣的意?
被人利用,沒人願意的。
想到此處,左光斗便不由藉著假裝咳嗽把二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信王,下官與楊大人人微言輕。
但這並不代表下官與楊大人願意見到朝堂之上的官吏,欺壓外戚、魚肉百姓。
下官與楊大人同樣乃是疾惡如仇之輩,自然也看不慣那些禍亂朝堂、貪贓枉法的貪官汙吏。
只是我等有心替朝廷剷除奸佞、恢復清明,可有時候不得不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也。
而今日,下官與楊大人冒昧叨擾信王,便是有關塗文輔在掌御馬監一職時貪墨、受賄、欺壓百姓、商賈的有力罪證,想要呈給信王您。”
左光斗的言辭神情都顯得很誠懇,跟楊漣稍帶倨傲的態度相比,朱由檢看著要順眼多了。
“本王這兩日來,也是替皇兄感到欣慰啊。”
朱由檢老氣橫秋地贊同著左光斗,道:“這兩日本王也見了不少忠貞官員,有為朝廷之清明而殫精竭慮的、也有為大明之綿延而勵精圖治的。
本王相信,有你們這些忠貞臣子輔佐皇兄,大明中興就在今朝了。”
“下官慚愧。相比起信王來,下官等人做得委實不夠。
楊大人,把關於塗文輔的罪證呈給信王吧。”
“那倒不必了,塗文輔誣陷李承恩僭越一案,本王已經瞭解。
且關於塗文輔的其他不法之事,塗文輔自己已經交代了。
哦,對了,忘了跟兩位大人說了,剛剛本王不在府衙,便是親自帶人查封了塗文輔的宅邸。
至於塗文輔的罪證,這兩日便有不少人已經送到本王手裡了。
其中多有重合,想來兩位大人手裡關於塗文輔的罪證,跟他們送過來的也相差不大,就不必費心了。
多謝兩位大人了。”
朱由檢看著楊漣還端著的姿態,話也說得毫不留情。
本就不願意跟他們東林黨這幫人扯上關係,自然更不願意承他們的人情。
到時候說不好一不留神,就會被他們當槍使,當成了對付魏忠賢等閹黨的擋箭牌。
所以眼下既然有劃清界限的機會,自己又怎麼會輕易錯過呢?
楊漣跟左光斗兩人聞聽,則是大驚失色!
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朱由檢的動作會這麼快!
昨日抓人,今日查抄!
這意味著塗文輔的罪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信王可否告知下官,都有朝堂哪些同僚,給信王遞了關於塗文輔的罪證?
還有,信王打算如何給塗文輔定罪,又要如何處置?”
此時楊漣一隻手僵在懷裡。
懷裡的罪證掏也不是、不掏也顯得尷尬。
因而便想著,等信王說出其他給他遞罪證的官員,自己再斟酌懷裡的罪證,是不是真的已經是一摞廢紙了。
總之,到了此刻,他還想待價而沽。
“這個自是不能告訴楊大人。”
朱由檢不留情面地再次拒絕了楊漣的請求,道:“楊大人應該比本王更明白隔牆有耳的道理。
非是本王不信任兩位大人,而是做人做事要講信譽,做官自然更要講官場規矩不是?
何銘德,替本王送送兩位大人。”
朱由檢端起旁邊的茶盞淡淡說道。
低垂著眼簾,看也不再看神色有些尷尬跟難看的楊、左二人。
左光斗無奈起身,心頭閃過一抹懊悔:昨夜就該連夜過來見信王的……。
還有楊大人,不該在信王跟前拿捏著姿態的。
眼下信王端茶送客的態度,已經足以說明,對他們二人今日的拜訪並不是很歡迎了。
“下官今日冒昧叨擾,還望信王勿怪。
下官這就告退。”
左光斗對著低垂著眼簾的朱由檢說道。
朱由檢像是沒聽見似的,很專注於面前茶盞中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