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西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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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時。

自從昨日順天府在西市張貼了行刑處決塗文輔的佈告,使得整個京城的百姓,似乎一夜之間都湧到了這裡來看熱鬧。

天還未完全亮時,路邊的小攤販已經佔據了大部分的街道。

而等到太陽初升時,以西四牌樓為中心的四條街道上,已經是人滿為患。

商販的叫賣聲也格外的賣力。

不管認不認識塗文輔,知不知道塗文輔到底犯了什麼罪。

但這些商販為了攬客,憑藉著一張舌燦蓮花的嘴巴,都能臉不紅心不跳的,給你編排出你很想聽到的故事來。

強搶民女、欺壓百姓這些都已經算不上能讓百姓感興趣的話題。

得罪了京中哪些個權貴人物才是他們感興趣的。

通敵建奴也是一個百姓極為感興趣的話題。

貪墨、瀆職這類的罪名,對於當今的百姓而言,已經完全麻木。

絲毫提不起丁點興趣。

“官員要是不貪墨、不瀆職,那還能是咱大明朝的好官麼?”

一顧客在從商販嘴裡得知了內幕的訊息後,痛快地掏錢買東西,而後這般總結道。

那邊點著媒婆痣的老嫗,正在擺著茶攤,但嘴裡也沒停下來過。

“聽說跟京城那些個不男不女的戲子有關,說是在府裡查出了好幾十具白骨呢,都是京城有名的名伶。”

老嫗為了招攬客人,口若懸河著昨日就聽到的訊息。

管他真假呢,只要能招攬到客人,今日有個好收成就足夠了。

一位像是讀書人的男子,神情之間帶著清高與孤傲,身後的牆上則是自己的字畫。

不用張口,手裡的扇子一開啟,正面“知無不言”,反面“言無不盡”便給他招來了不少顧客。

“聽他們瞎說,一個個不過是市井之徒,他們哪裡能知道什麼內幕?

都是為了攬客才信口雌黃的。”

讀書人不屑地撇著嘴,高昂著頭顱,而後神秘道:“這塗文輔啊,實乃朝廷一正三品的官,夠大了吧?

差銀子還是府裡差女人?你想想?

說白了,其實還是為了權力。

所以別以為正三品就夠大了,那是對百姓而言。

可對這些官員而言,上面還有從二品、正二品、從一品乃至正一品呢。

誰不想再上升一步呢?

可上面的官兒就那麼多,都是有數的,一個蘿蔔一個坑。

他想擠走上面的,可下面的官員,也想把他擠走鳩佔鵲巢不是?”

“那照你這麼說,還不是投了建奴?”

“建奴?我呸!”

讀書人不屑道:“你還真看得起那些野蠻人,你真以為他們能像蒙古人似的統治中原啊?

努爾哈赤也就是在關外囂張罷了,山海關這麼多年,可曾破過?

還不如嘉靖朝時蒙古人的俺答呢,最起碼人家還曾打到了京師城下不是?

這麼說,如今大明朝朝堂上的官員啊,沒人能看得上建奴。投他們?那還不如投蒙古希望更大一些。

這幅字給您裱起來?”

最後一句話,讀書人露出了商人的嘴臉。

“我就看看,其實我不識字。”

沒有打聽到什麼故事的顧客,搖搖頭走了。

讀書人一臉不解,自己的故事不夠精彩嗎?

嗯,可能是鋪墊太多了,人家不耐煩聽。

下一次簡練些。

整個西市,因塗文輔要被斬首一事,幾乎已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至於砍頭嚇不嚇人,這麼多人看自然就不嚇人了。

何況一年到頭來,這京城也沒有個新鮮事。

砍頭更不是常有的事兒,這熱鬧幾乎沒有人不湊的。

等到了巳時,順天府從京營調來兵卒開始維護現場秩序。

百姓也很自覺地繞過京營兵卒戒嚴的地方,沒有哪怕一個人敢去闖被戒嚴的那一片空地。

隨著幾年不曾用過的高臺之上,開始擺放著數張桌椅,看熱鬧的百姓們立刻也如潮水般,自動以高臺為中心圍了過來。

不遠處的茶樓雅間裡,諸多穿著官服的官員正喝茶聊天。

楊漣、左光斗幾人居於上位。

一扇窗戶開啟,外面人潮洶湧的熱鬧聲立刻竄進原本安靜的雅間內。

“楊大人,這樣怕是不好吧?”

左光斗偷偷碰了下楊漣的胳膊低聲道。

“這件案子本就不合乎律法,順天府雖有決斷之權,但若是都這般不經三法司,與草菅人命有何異?

左兄,雖說我們與閹黨不同、勢不兩立,可別忘了,我們也是官。

難道你希望有朝一日,任由宗室騎在頭上隨意處置?

當初信王任順天府府尹時,我本就想要上奏,若不是……唉,算了,事情都過去了,眼下我們亡羊補牢也不算晚。”

左光斗皺眉,當時信王任順天府尹一事,他們都不曾反對,本就是希望能夠牽制閹黨的。

何況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楊漣楊大人當時是贊同的。

只不過是……當時他們以為可以很輕易地接近信王,並拉攏信王跟他們一起罷了。

尤其是當塗文輔被抓後,楊漣當時可謂是極為自信。

認定了朱由檢在這一案上,肯定要倚重他們東林黨,往後他們也就多了一張可以衝鋒在前的宗室王爺牌在手。

那天在順天府不歡而散……楊漣這是記仇了!

在左光斗沉思之間,楊漣已經同在座的其他官員朗聲道:“各位同僚一會兒在行刑前跟我一同過去抗議就行。

至於出聲質問信王,若是各位無異議,便由我來質問信王如何?”

“以楊大人馬首是瞻。”

“自然是聽楊大人的。”

“宗室本不可干預朝堂、地方政務,更不可為官一任。

楊大人,這件事情下官以為除了要阻止信王今日行刑之外,還要上奏皇上,請皇上免了信王順天府府尹一職才是。”

“那是自然,今日事畢,明日我便上奏皇上,請皇上收回成命。

若是長此以往,豈不是各地宗室都要赴京要官了。

此例不可開。”

楊漣一臉正氣地朗聲說道。

巳時過半,朱由檢、何銘德、陳澄之、王鶴安等官員浩浩蕩蕩到達西市,身後囚車上的塗文輔也已經被從囚車上押送至刑場。

西市斬首,對於順天府而言都是大事。

而對於朱由檢而言,更是第一遭人生大事!

人山人海的西市讓朱由檢都有些慌,他並沒有預料到,大明朝的百姓就已經喜歡看熱鬧不嫌事大了。

還以為只有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最喜歡看世界各地的熱鬧呢。

高臺之上,則擺著數張桌椅,供他們這些官員監斬。

隨著朱由檢率先走向高臺,四周圍觀的百姓瞬間便嗡嗡地議論起來。

“這是順天府府尹?”

“誰家公子啊?天子腳下,竟然讓一個少年任府尹?

什麼背景?”

“九千歲的私生子不成?”

這句話傳到朱由檢的耳朵裡,氣得朱由檢差點兒背過氣去。

恨不得把那口無遮攔、胡說八道的傢伙找出來,跟塗文輔一併給斬了!

忒特麼氣人了!

魏忠賢一宦官,能有私生子?

“不會是侯二的兒子吧?”

另有一人自作聰明道。

陳澄之、王鶴安以及何銘德等人,這番不揹人的議論也是聽進了耳朵裡,眼下只能尷尬地跟在朱由檢身後目視腳面。

好吊友王承恩則是有一種主辱臣死的覺悟。

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而後看了看曹仁跟曹禮,低聲道:“現在王爺這裡不需要你們兩人護著了,去把那兩個口無遮攔地收拾一頓,讓他們曉得什麼是禍從口出!”

“好,這就去。”

曹仁、曹禮兩人點頭。

往那邊人群中匆匆一瞥,記住了剛剛兩個傢伙的面孔,隨後便不聲不響的從朱由檢身後離開。

刑部、大理寺的官員此時也匆匆趕到。

身為三法司的監斬,他們自然不能不來。

而就在兩人登上高臺剛跟朱由檢行禮後,崔景榮、黃克贊竟然也身著官服出現在了高臺前。

等朱由檢注意到兩人後,便示意兩人上來。

“見過信王。”

兩人對朱由檢行禮道。

“兩位大人怎麼來了?”

朱由檢有些驚訝地問道。

“昨日本就想跟信王請求的,但怕被信王拒絕,所以今日便不請自來,當一回惡客了。”

崔景榮微笑著說道。

朱由檢看看兩人,又看看四周的人山人海,不知何時,就連街邊一些樹上此時都長滿了一些孩童少年,正興奮地望著這邊。

“兩位大人其實沒必要趟這趟渾水的,不過既然來了,我也不能趕兩位大人回去。

這份情義本王記住了。”

朱由檢自是能明白,兩人在公開處刑塗文輔時跑過來,意味著什麼。

這就是挑明瞭要跟他朱由檢站在同一個立場上了。

既是給自己的投名狀,更是給閹黨、東林黨人看的。

刑部、大理寺前來監斬的官員,看到崔景榮、黃克贊出現,也是嚇了一跳。

實在沒有想到,原本以為不過孤身一人的信王,竟然在官場之上還有這麼兩個以硬骨頭著稱的左膀右臂!

“你說什麼?”

楊漣的臉瞬間閃過一抹驚慌,急不可待地走到窗戶前,正好看到朱由檢跟黃克贊、崔景榮在談笑風生。

好不輕鬆、好不得意!

“他們怎麼會……?”

楊漣望向左光斗問道。

隨即便明白了,原來比他們更早對朱由檢伸出橄欖枝的,赫然是崔景榮、黃克贊,也難怪朱由檢看不上他跟左光斗的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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