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回村(1 / 1)
第二天一早,衣衣還在睡覺,聽到外面好像有人說話。
她揉著眼睛從被窩裡拱出來,迷迷瞪瞪的,看到爸爸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個東西。
“爸爸。”
小幼崽滾下床一頭扎進陸江成懷裡,腦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
“衣衣來,換衣服。”
衣衣伸手就接,打算自己穿。
結果攤開一看,愣住了。
不是她平時穿的小棉襖小棉褲,是一條裙子。
小小的一條裙子。
“哇!”衣衣眼睛唰的亮了,捧在手裡翻來覆去看,“好好看呀!”
白色針織裙,上面繡著紅色小花朵,衣衣摸了又摸,捨不得放。
她長這麼大,頭一回見到小裙裙!
可比劃了半天,幼崽臉上的興奮慢慢變成了窘迫。
她不會穿。
兩隻小手把裙子舉起來又放下,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可憐巴巴看向陸江成。
陸江成沒笑。
胸口悶悶的疼了一下。
三歲半的女孩子,連裙子都沒穿過,
“來,爸爸給你穿。”
沒幾下,裙子上了身。
衣衣整個人都緊繃起來了,兩隻手小心翼翼攥著裙邊,生怕弄壞了。
“爸爸,衣衣好看嗎?”
小奶音裡帶著緊張,還有一點點期待。
陸江成蹲下身,手掌貼上她白嫩了不少的臉蛋兒,“非常好看。”
這條裙子是今天一大早司令派人送來的。
陸江成明白司令的意思,要讓衣衣風風光光回村。
他也正有這個打算。
洗漱完,衣衣手裡攥著吃剩的半個油餅,就被裹進了爸爸懷裡。
“走,回村!”
……
這是衣衣第二次坐車。
第一次是離開松石村那天。
那時候她病的快要死掉了,壓根不記得怎麼到的軍區。
這回不一樣了。
幼崽整個人趴在車窗上,小鼻子都快貼到玻璃上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往外瞅。
街上有騎腳踏車的人,有擺攤賣東西的,有揹著書包跑的小孩。
衣衣全都沒見過。
她看什麼都新鮮,腦袋跟著轉來轉去。
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這樣在外面玩呀。
可是衣衣知道,她身體不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埋進土裡。
大概不能玩了。
一路行使,到了松石村口。
十幾輛軍車一字排開碾過土路,捲起漫天灰塵。
衣衣的手突然從車窗上縮了回來。
她不看了。
乖乖坐回陸江成身邊,剛才亮閃閃的眼神一下暗下去,小臉上的笑也沒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呀,可就是不舒服。
“不怕,有爸爸在。”
陸江成摟住她的肩膀,又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瓜。
衣衣抬頭,看了爸爸兩秒,嘴角又彎起來,“不怕。”
快要二爺爺家了,心裡確實怕。
以前每次聽到二爺爺的腳步聲,衣衣都會縮到豬圈角落裡,抱著膝蓋不敢動。
可現在爸爸在旁邊呢。
衣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漂亮的小裙子,再看看爸爸,小手啪啪拍了兩下自己胸口,鼓著腮幫子長出一口氣。
“拿回來呀!”
陸江成的聲音也跟著落下來,“對,全部都拿回來。”
軍車再進村,村民們跟炸了鍋似的。
不用人招呼,呼啦啦全往陸昌明家方向跑。
“陸江成又來了!上回搬走了房子,這次不會要弄死陸昌明吧?!”
“管他呢,反正這村子早就不消停了,亂就亂個痛快!”
軍車在陸昌明家原來的地基前停了下來。
房子早被拔走了,原地就剩個大坑。
圍過來的村民都伸著脖子等著看好戲。
車窗搖下來,陸江成掃了一眼那個深坑,
“他們呢?”
前排的張揚回話,“陸昌明出院之後被安排在村上租的房子住著。陸淑萍最近忙得腳不沾地,經常外出,應該顧不上管他們。”
陸江成冷哼一聲。
手卻輕輕搭在衣衣腦袋上,一下一下慢慢摸著。
“這麼精彩,他們不能缺席。”
“去叫來。”
“是,團長。”張揚推門下了車。
衣衣聽到精彩兩個字,腦袋一歪,奶聲奶氣地問,“爸爸呀,哪裡精彩?有唱戲的嗎?”
陸江成一把將她抱起放到腿上,“對,爸爸帶你看戲。”
村民們眼看車上下來個人,然後車子又開走了。
一片譁然。
這次不是衝著陸昌明來的?
軍車直奔村頭,停在趙德柱家門口。
待煙塵散去,陸江成抱著衣衣下了車。
“呦,陸江成那抱著的是誰家小閨女呀,真俊!”
“你眼瞎啊?那不是豬圈裡陸江成家的丫頭嗎?就那個陸衣衣!”
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衣衣身上。
白裙子,紅花朵,粉嘟嘟白嫩嫩的小臉蛋兒,跟畫上走下來的娃娃一樣。
誰敢信?十幾天前這孩子還窩在豬圈裡,瘦得皮包骨,半隻腳都踩進了棺材板。
“不是說這孩子病得要死了嗎?怎麼還好好的?”
“軍區到底是軍區啊,風水養人,你瞧瞧人家現在這樣,跟換了個人似的!”
衣衣被放了下來。
她靠在爸爸腿邊,兩隻手捧著帶來的木頭小鴨子,不吭聲。
那些人都在看她,都在說她。
她一個都不認識。
但那些聲音,好像在哪聽過。
對了,是在豬圈裡。
牆外面總有人路過,都在說她。
有人說她可憐,有人說這就是她的命。
但是,沒人進來過。
陸江成一直握著她的小手,沒鬆開過,
“跟著爸爸,沒事。”
幼崽點頭,“好哇。”
屋裡傳來一陣亂響,趙德柱被兩個兵架著拖了出來。
王楚明立正敬禮:“團長,家裡就他一個人,其他人全跑了。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正趴在炕洞裡掏東西,當場逮住的。”
陸江成看向趙德柱。
五十歲的村長,這會兒臉上的肉都在抖,兩條腿打著擺子。
“想跑?”
王楚明一把奪過趙德柱手裡攥著的包裹,嘩啦抖開。
錢,各種票子,散了一地。
陸江成嘴角勾了一下,“這是要去哪。”
十幾分鍾前有人通知趙德柱,軍車進村,讓他快跑。
上次陸江成回來收拾的是陸昌明。
可抽血賣錢那些事,他趙德柱哪樣沒摻和,乾的不比陸昌明少。
他趕緊催著家裡人從後門跑了,自己扒拉出藏在炕洞裡的錢票準備開溜。
沒想到人家直接找上了門。
完了。
趙德柱腦子轉了一圈,乾脆一屁股坐地上,扯著嗓子就嚎起來,
“陸大軍官啊!你這是幹啥呀?!我好歹看著你長大的!你回來找陸昌明的事我一句話沒說啊!你咋還上我這來了?咱可不興欺負無辜老百姓啊!”
陸江成笑了。
無辜。
百姓。
又是這套詞。
他猛地抬頭,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在場所有人。
村民們的議論聲一下矮了下去,有人開始低頭,有人往後縮。
這些年,為了巴結趙德柱,陸江成父女倆在豬圈裡過的什麼日子,哪個不清楚?
裝聾作啞的,背後出主意的,沒幾個手上乾淨。
陸江成收回了目光。
他沒那個時間跟他們一個一個算。
“趙村長,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做過什麼,需要我給你鬆鬆骨頭才能想起來?”
趙德柱見陸江成駭人的表情,腿一下就沒了力氣,連滾帶爬往後退,哭得涕泗橫流,
“我的天爺啊!我可是國家定的幹部!你不能動我啊!我老胳膊老腿的,你可不能打人啊……”
衣衣站在爸爸腿邊,仰著小腦袋看。
她第一次看到村長哭。
以前,村長來的時候,從來都不哭。
每次都是跟著二爺爺一起,後面還跟著穿白大褂的人。
他們把衣衣按住,用針扎進去,一管一管抽她的血。
衣衣疼。
疼得發抖,疼得連哭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村長就蹲在旁邊,抽著煙笑。
說她命硬,這都死不了。
還說等死了就交給他,他有辦法把她變成錢。
衣衣垂下眼,捏了捏手裡的小鴨子,然後輕輕拽了拽陸江成的手。
“爸爸。”
陸江成低頭。
幼崽仰著臉,大眼睛裡乾乾淨淨的,聲音很小,
“衣衣是不是不死,就不用給村長變成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