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誰荒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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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無名火在胸腔裡橫衝直撞,燒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煩悶。

他為朝堂之事費心勞神,為了邊境安穩徹夜難眠,這個女人倒好,拿著他給的銀子,為了一包破種子就能樂成這樣。

簡直荒謬。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滿身寒氣地轉身,決意離開這個讓他心煩意亂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一股尖銳的劇痛猛地從右邊肩胛骨深處炸開,沿著筋脈瞬間竄遍半邊身子。

這突如其來的痛楚讓他眼前一黑,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冰涼門框,才勉強穩住身形。

額角瞬間滲出冷汗,他的臉色在月光下褪得沒有一絲血色,變得慘白。

“嘖。”

一聲輕微的不耐煩的咂嘴聲從院內傳來。

洛蒹葭原本正沉浸在對未來豐收的喜悅中,那一聲壓抑的悶哼和踉蹌的動靜,還是讓她從自己的世界裡抽離出來。

她抬起頭,餘光正好瞥見院門口那個搖搖欲墜的高大身影。

是蘇斐。

他怎麼又來了?陰魂不散。

洛蒹葭心裡的怨氣還沒消,昨晚被當場退貨的憋屈感又湧了上來。

活該,疼死他算了。

她這麼想著,準備低下頭繼續研究她的寶貝種子,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可那人扶著門框,身形微微顫抖,即便是隔著一段距離,她也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痛苦氣息。

那張總是冷峻得拒人千里的臉,此刻白得嚇人。

算了,畢竟是自己的長期飯票,兼職顏值擔當的丈夫老闆。

老闆要是垮了,她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基本的員工關懷還是要做一下的,就當是績效考核的一部分。

洛蒹葭不情不願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門口走去。

她走到蘇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發現他疼得連嘴唇都沒了顏色。

“王爺大晚上不睡覺,跑我這兒來練什麼不倒翁呢?”她甚至帶著點硬邦邦的嘲諷。

蘇斐咬著牙,劇痛讓他沒力氣跟她計較,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行啊。”洛蒹葭點點頭,作勢就要轉身,“您自己在這兒慢慢晃,要是摔了,明兒我讓文心給您收屍,順便把這塊地兒給平了,多種兩排大白菜。”

蘇斐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被她氣得背過氣去。

肩上的疼痛卻又是一陣猛烈的抽搐,讓他連發怒的力氣都耗盡了。

洛蒹葭看他疼得連話都說不囫圇,終究還是沒狠下心。

她撇了撇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算我倒黴。”她抱怨著,手上卻用了力,半扶半拖地將他往屋裡弄,“進來坐下。”

蘇斐的身體僵硬,卻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帶著走。

她的手隔著衣料傳來溫度,和她嘴裡的刻薄完全不同。

進了屋,洛蒹葭把他按在唯一的椅子上,然後便自顧自地去倒了杯溫水塞進他手裡。

“是舊傷?”她站在他身側,居高臨下地問。

蘇斐沒答話,只是閉著眼,額角的汗珠順著輪廓滑落。

洛蒹葭一看他這反應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她繞到他身後,沒有絲毫猶豫,雙手直接按上了他緊繃的肩胛。

“別動。”

她的手指不算纖細,甚至因為常年勞作帶著薄繭,但此刻按在他身上,力道卻出奇的精準。

她沒有像府醫那樣小心翼翼地試探,而是準確地找到了那個最僵硬的痛點,指腹用力,緩緩揉開。

蘇斐的身體瞬間繃得更緊了。

這女人,要做什麼?

他從未讓女子如此近身觸碰過,更別提是傷處。

可她動作利落,完全沒有尋常女子的忸怩,她按壓的穴位又酸又麻,一股奇異的暖流順著被按壓的地方緩緩散開,那股尖銳的劇痛,竟然真的被壓下去了一絲。

他詫異地睜開眼,想從她的舉動裡看出什麼意圖。

然而洛蒹葭只是專注地按著,一邊按一邊還不忘嘴上輸出:“你這傷,是風溼加勞損。戰場上落下的病根吧?陰雨天,或者情緒起伏大的時候就容易犯。不好好調理,老了有你受的。”

她的動作嫻熟得不像話,和他印象裡那個只知種菜的懶散女人,或是那個刻意獻媚的市儈女人,截然不同。

倒是真讓人生出了幾分可靠感。

蘇斐心底的驚詫,幾乎要蓋過身體的疼痛。

她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隨著她的按壓,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那股要命的劇痛也終於化為了一陣陣可以忍受的鈍痛。

蘇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身體不再那麼僵硬。

“這東西還得要靠針灸藥浴呢,急不得,回頭我給你找找法子。”

疼痛緩解,理智和怒火便重新佔了上風。

他偏過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冷不丁地開口,聲線還帶著痛後的沙啞:“你倒是挺會花錢。”

洛蒹葭手上的動作一頓。

秋後算賬呀?

她收回手,站直了身子,轉到他面前,抱臂看著他,“王爺賞的錢,我不花,難道供起來?”

“本王賞你二百兩,不是讓你去買一堆破罐子,給菜苗蓋被子的!”

蘇斐的火氣又上來了。

她就不能把錢花在點正經地方嗎?比如打扮打扮自己!

“破罐子?”

洛蒹葭挑了挑眉,“那是我過冬的口糧。雲錦給菜苗蓋被子怎麼了?它暖和啊。王爺,您是老闆,我是員工。您給我發了獎金,我拿著獎金去消費,促進了內需,拉動了經濟,我高興了,幹活才有勁。這叫雙贏。”

她一番歪理說得理直氣壯,把蘇斐聽得一愣一愣的。

員工?獎金?雙贏?

這些詞他一個都聽不懂,但連在一起,他卻詭異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告訴他,她拿錢辦事,天經地義。

她花錢取悅自己,而不是為了取悅他,也天經地義。

“你……”

蘇斐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他活了二十七年,從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談論利益,還談得這般……清新脫俗。

“我怎麼了?”

洛蒹葭湊近一步,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眸子此刻清亮得驚人,“王爺,您把我弄進這王府,不是圖我知書達理,也不是圖我溫柔賢惠。您圖的什麼,我心裡有數。”

她頓了頓,直視著他翻湧著複雜情緒的黑眸,一字一句道:“我拿了您的月銀,侍寢也從了,您給我名分,給我賞賜,咱們是平等的。我沒想著要從您這兒摳出真心來,您也別指望我跟那些削尖了腦袋往上爬的女人一樣,天天琢磨著怎麼討好您。活得自在點,對你,對我,都好。”

這番話,直白得堪稱大逆不道。

然而,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洛蒹葭都以為他要發作,將自己拖出去杖斃了。

畢竟,電視劇裡可沒有那麼多的主角光環。

“我也沒想讓你做什麼。只是覺得你平常也並不關注我罷了。”

洛蒹葭愣住了。

“你買的那些東西,你院子裡的事,隨你折騰。”蘇斐別開臉,不再看她,“往後你想做什麼,我也並不攔著。”

他竟然……妥協了?

洛蒹葭站在原地,徹底懵了。

這人的變化真是奇奇怪怪的。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蘇斐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

片刻後,他站起身,什麼也沒說,徑自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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