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插翅難逃(1 / 1)
知月手腳麻利,不過小半個時辰,便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回來了,用小銀勺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方才端起碗,送到江映昭唇邊。
“姑娘,趁熱喝吧,涼了更苦。”
江映昭撐著身子坐起來,接過藥碗,皺著眉一口一口地灌了下去。
苦意翻湧,從喉間一路滾到胃裡,整個人都跟著抽了一下。
她放下藥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忽然開口。
“芬兒呢?”
知月微微一頓,隨即垂下眼,恭聲回道。
“回姑娘,昨夜清和苑走水,老夫人怪罪下人們沒伺候好。”
“芬兒姐姐捱了罰,如今在偏房裡躺著養傷呢。”
江映昭端著空碗的手停住了。
芬兒是她身邊唯一的人,如今被拘在偏房養傷,身邊換上了老夫人指派的知月。
明面上是關懷備至,實際上是徹底斷了她的耳目。
這一招,不知是老夫人的意思,還是沈鶴淵藉著老夫人的手安排的。
無論是哪一種,她如今都無力反抗。
她將空碗遞還給知月,語氣淡淡的。
“去討些傷藥給芬兒送去。”
“她伺候我時日久,受了罰也是替我擔著的,莫要怠慢了。”
知月應了一聲,將碗收好,正要轉身出去。
門外忽然響起小廝的通傳聲。
“少夫人到——”
江映昭的目光倏然一凝,還沒來得及理順思緒,房門已經被推開了。
許清月款款走了進來。
她今日梳了個精巧的牡丹髻,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行走間流光溢彩。
一襲織金暗紋的秋香色褙子襯得整個人雍容華貴,氣勢十足。
臉上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進門便柔聲開了口。
“妹妹還病著呢,就不必多禮了。”
語氣親暱得,彷彿她們當真是一對好姐妹。
江映昭掃了一眼許清月那張虛偽至極的笑臉,心底倏地湧上一股寒意。
許清月肯定巴不得她昨夜死在那場大火裡,怎會好心來探病?
還裝出這副賢惠溫柔的做派,真是難為她了。
心中腹誹歸腹誹,面上的功夫卻不能少。
江映昭微微欠身,聲音沙啞中透著幾分恭順。
“多謝少夫人掛懷。”
許清月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了下來。
她不急不緩地打量著江映昭蒼白的面色和乾裂的嘴唇,眉宇間的笑意越發舒展。
病成這副模樣,哪裡還有半分狐媚子的風情?
倒像是被霜打了的花,蔫頭耷腦的,看著就叫人舒心。
她抬手撥了撥鬢邊的步搖,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虛偽的關切。
“昨夜那場火,可把妹妹嚇著了吧?”
“說來也是清和苑那些下人們不中用,連個火燭都看不住,險些釀成大禍。”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
“如今婆母已經將管家之權交到了我手裡,日後府中上下,自有我來打理。”
“以後定不會再出這樣的亂子。”
最後一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字字砸在了江映昭心口。
江映昭指尖猛地攥緊被角。
怪不得許清月今日這般春風得意,踩著得意的步子來探她的病。
原來是藉著昨夜清和苑走水一事,順勢從柳芝蘭手中拿到了管家權。
許清月最近反常地安分,不曾作妖,想來是那趟省親回了許府,讓王淑珍給她出了主意。
如今管家權在她手中,府裡的銀錢排程、人事安排,盡數歸她管轄。
日後自己的一應吃穿用度、湯藥補給,全都要仰仗這個女人的鼻息。
這條路,是越走越窄了。
許清月見江映昭垂著眼不吭聲,心中愈發得意。
她端起架子,慢悠悠地抿了口知月遞上來的茶,不緊不慢地開口。
“妹妹如今病得這般厲害,近日便安心在雪松齋養著吧。”
“外頭的事,不必操心,也不必出去走動。”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江映昭身上,笑意不減。
“二公子公務繁忙,日日在外奔走。”
“若是過了病氣給他,可就是妹妹的大罪過了。”
話音落下,屋中靜了一瞬。
江映昭微微抬眸,看了許清月一眼,那雙泛紅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這是打算軟禁自己。
一邊是沈鶴淵將她困在雪松齋,隨時可以傳喚,另一邊是許清月藉著管家權,切斷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兩面夾擊,插翅難飛。
可她偏偏不能露出半分不滿。
這個時候,只能表現得隱忍乖順,許清月才拿捏不住她。
若是她稍有反抗,便給了許清月發作的由頭。
江映昭微微吸了口氣,將胸口翻湧的恨意一寸一寸壓下去。
她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來,聲音柔柔弱弱的,帶著幾分感激。
“少夫人心疼妾身,妾身感激不盡。”
“日後定安心養病,不給少夫人添麻煩。”
許清月端在嘴邊的茶杯頓了頓。
她盯著江映昭臉上那副溫馴至極的模樣,眉心微微一蹙。
這個賤人,怎麼跟個悶葫蘆似的,不管說什麼,都是一副逆來順受的窩囊樣。
她本以為提起管家權和軟禁之事,這個女人多少會變了臉色。
誰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硬是連個水花都濺不起。
許清月將茶盞重重擱回小几上,“哐”的一聲脆響。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了江映昭一眼。
“那便好好養著吧。”
說罷,她拂了拂袖口,徑直轉身朝門外走去。
步搖在她髮間輕輕晃動,金光閃爍。
走到門檻處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側過半張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對了,妹妹一個人待在這兒怪冷清的。”
“回頭我讓人多送些針線活計過來,也好打發打發時間。”
話音甫落,不等江映昭回應,便帶著貼身丫鬟翠萍揚長而去。
江映昭臉上那抹溫馴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冰冷到了極點的眸子。
這個蠢女人,可真能裝。
且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
江映昭收回目光,側頭看了一眼知月。
“去送送少夫人。”
知月應了一聲,快步追了出去。
屋中一靜,江映昭便掀了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慢慢挪到窗前。
她抬手將窗欞推開一條細縫,目光透過那道縫隙,朝院門處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