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是妾斷腸時(1 / 1)
沈謹心中一軟,輕輕嘆了口氣,放緩了腳步,走上前去。
江映昭像是被他的腳步聲驚擾,這才猛地抬起頭。
看到是他,她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嗓音也帶著哭過的沙啞。
“二公子……您怎麼來了?”
沈瑾的目光,卻落在了她身前的書案上。
那宣紙上,是一行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小楷。
他下意識地,便輕聲唸了出來。
“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
江映昭像是被燙到了一般,連忙伸手,慌亂地想將那張紙蓋住。
“二公子,妾……妾只是在練字……”
她說著,便哽咽了,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欲落不落,瞧著委屈又可憐。
沈瑾只覺得自己的心底,也泛起了細密的心疼。
她分明對自己用情至深,卻為了不耽誤他的前程,為了不讓他為難,只能將滿腔的不捨與離愁,藏起來偷偷傷心。
這樣的深情,這樣的識大體,他從前竟從未看清。
他心中憐惜更甚,一把將人攬入懷中,緊緊抱著。
“我會盡快回京的。”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安撫的意味。
“你在府中,要照顧好自己,還有我們的孩子。”
江映昭將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應了一聲。
她猶豫了片刻,才試探著,用極輕的聲音問。
“那……妾可以給二公子寫信嗎?”
沈瑾摩挲著她纖弱的肩膀,只覺得懷中的人兒,哪哪都是惹人愛憐的。
“好。”
江映昭得到肯定的答覆,更緊地往他懷裡湊了湊,像只尋求庇護的貓兒。
埋在他胸前的眼底,卻是一片清明。
沈瑾此去邊關領兵,前路如何,尚是未知之數。
她不能讓自己這幾個月的苦心經營,都付諸東流。
她必須時時讓他記起自己,記起腹中的這個孩子,才能將他牢牢攥在手心。
溫存繾綣的時光,總是短暫。
沈瑾沒待太久,便被小廝催著離開了。
江映昭一直將他送到院門口,依依不捨地望著他的背影。
直到那抹玄色徹底消失在月洞門的盡頭,臉上的悲傷與不捨,才被晚風吹得一乾二淨。
她轉身,神色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芬兒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住她的胳膊。
“姑娘,外頭風大,仔細著涼。”
兩人回到屋裡,芬兒才壓低了聲音回話。
“奴婢方才去飄渺閣送東西時,正巧瞧見少夫人也站在院子裡。”
“她帶了好些個大包小包的,想來也是給二公子備下的行裝,可二公子連看都沒看,更不許她進去。”
“方才二公子來咱們雪松齋時,奴婢還瞧見少夫人就站在不遠處,那臉色,嘖嘖,真是難看極了。”
江映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盡是譏諷。
許清月已經徹底失去了沈瑾的寵愛,如今又沒了管家之權。
沈瑾這一走,山高水長,歸期未定。
對許清月來說,這無異於是滅頂之災。
在這國公府裡,算是徹底沒了倚仗。
而她,要趁著這個機會,將賢良淑德的形象,牢牢刻在國公府每一個主子的心裡。
讓柳芝蘭和老夫人,都更看重自己,將自己視為沈瑾唯一的賢內助。
江映昭略一思忖,便帶著芬兒出了門。
先是去了柳芝蘭的凌香閣,又轉道去了老夫人的壽安堂。
她並未多說什麼,只安靜地陪著兩位長輩坐了坐,言語間,皆是寬慰長輩,二公子此行如魚躍龍門,定然會不會辜負長輩們的苦心和期望。
一番話說的情真意切,立即熨帖了兩位長輩因兒子和孫兒離京而懸起的心。
直到黃昏時分,江映昭才回了雪松齋。
而王婆子那邊得了重賞,辦事也十分利落。
不過幾日的功夫,便將府裡各處主子的春衣趕製了出來,著人妥帖的送到了各院。
春衣一事,江映照可謂辦的細緻周到,再一次得了柳芝蘭的青眼。
這日午後,她去凌香閣請安。
柳芝蘭正靠在軟榻上,見她進來,臉上便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
“坐吧,在我這裡,不必拘著那些虛禮。”
她拉著江映昭的手,細細打量著她,越看越是滿意。
“你是個好的,做事周全,心思也縝密。”
“如今瑾兒不在京中,這府裡的中饋,我也懶得再費神,往後,便將府中其他的事務,也逐一教給你打理。”
江映昭心中一喜,面上卻愈發恭順謙和。
她站起身,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
“多謝婆母信賴。”
“兒媳年輕,尚有許多不懂的地方,往後還要多多仰仗婆母教導,兒媳必定盡心盡力,不敢丟了婆母的臉。”
柳芝蘭滿意地點點頭,又將她拉回身邊坐下。
“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凡事仔細著些。”
她目光落在江映昭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神情變得愈發柔和。
“最近腹中的胎兒如何?可有鬧你?”
江映昭垂下眼,撫上自己的小腹,唇邊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回婆母的話,孩子很乖,一點也不鬧騰。”
“想來,日後必定和二公子一般,是個成熟穩重的性子。”
一句話,便將柳芝蘭的思緒,引到了遠在邊關的兒子身上。
柳芝蘭本就思念兒子,聽她這麼一說,眼眶都有些泛紅。
江映昭見狀,又笑著問起沈瑾小時候的趣事。
柳芝蘭的話匣子,一下便拉開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從沈瑾抓周時棄文選武,到他七八歲時上樹掏鳥窩,摔斷了腿還傻笑。
江映昭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眼底是恰到好處的溫柔與傾慕。
末了,她又溫聲寬慰。
“婆母寬心。”
“二公子文武雙全,此去北關,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必定能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一番話說的柳芝蘭眉眼帶笑,連日來的愁緒都散了不少。
她正拉著江映昭的手,準備再賞些東西給她。
門外的丫鬟忽然通傳道,“夫人,少夫人來了。”
話音剛落,許清月便帶著丫鬟,從外頭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妝容精緻,瞧著倒是比前幾日多了幾分精神。
只是那雙眼睛裡,卻藏不住疲憊與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