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父子對峙(1 / 1)
空氣裡瀰漫著藥水味和散不開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刺激著人的嗅覺,沈硯山對血腥氣一向敏感,剋制不住地想起自己處理過的一些犯罪現場。
屋內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窗外的雷聲被新換上的厚玻璃隔絕了,很安靜。
沈鶴眠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像紙,左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還洇出淡淡的血跡。
他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又輕又淺。
沈硯山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鐘,然後慢慢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鶴眠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沈硯山的那一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愧疚,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兒子一步步走近。
沈硯山在床邊站定。
他低頭看著沈鶴眠,看著父親蒼白的臉,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還在房間安睡的安南。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你這次又是因為什麼?”
沈鶴眠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是因為又查到了什麼不好的訊息?”
沈硯山的聲音開始發顫。
“還是因為你覺得自己又不想活了,又要拋下我們一走了之了?”
“硯山……”
“安南看到了!”
沈硯山猛地拔高了聲音,又立刻壓了下去,像是怕驚動隔壁房間的人。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變得嘶啞。
“她才五歲,她才回來多久,這已經是她第二次看到你自殺倒在血泊裡,滿地的血,她以為你又要死了。”
沈鶴眠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攥住了身下的床單。
“你知不知道她一個人是怎麼跑出去找人求救的?停電了,走廊裡那麼黑,她手上還有碎玻璃,滿手都是血,肩膀上全是淤青,她嗓子剛好,就又喊得啞了說不出話來了,我找到她的時候,她一個人蹲在牆角發抖!”
沈硯山的眼淚滑落了下來,但他沒有擦,任由它們沿著臉頰往下淌。
“我回來的時候,看到她縮在牆角,那麼小一團,渾身都是血……”
沈硯山的聲音徹底啞了。
沈鶴眠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安靜極了。
窗外的雷聲像是落得遠了一些,雨還在下,但不再那麼猛烈了。
沈鶴眠沒有睜開眼,但沈硯山看到他放在身側的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指節在微微地發抖。
“她還那麼小。”
沈硯山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哭腔,但他死死地咬著牙,一句一句地質問著沈鶴眠。
“這些年她流落在外,受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找回來了,你就這樣對她嗎?你就以這樣的父親形象,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她面前嗎?”
“爸爸,你對得起這個稱謂嗎?”
沈鶴眠的眼睫劇烈地顫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
沈硯山說完這些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肩膀塌了下去,他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兩張相似的臉龐上,各有各的無奈。
良久,沈鶴眠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沈硯山,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幾次,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沉默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冷靜甚至平淡。
“出去。”
沈硯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
“好。”他說,“我出去。”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沈鶴眠。
“如果你每次回來都要給南南帶來這樣的傷害,那我寧願……永遠不要再看到你……”
沈硯山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沈鶴眠一個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盯著那扇關上的門,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慢慢地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二天安南醒過來的時候,聽傭人們討論,沈鶴眠又走了。
醫生早上去準備給他換藥的時候,才發現屋子裡已經沒人了,他走得乾脆利落,這次,連信件都沒有留下。
安南聽完這個訊息,呆呆地坐在床上,就見沈硯山過來了。
他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在床邊坐下,把杯子放進她手心裡。
安南的小手捧著杯子,溫熱的觸感透過玻璃傳到掌心,總算沒有太冷了。
“哥哥。”
她還沒適應能開口說話的狀態,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輕。
沈硯山把她連同被子一起抱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
安南聞到了他身上有淡淡的菸草味,沈硯山其實很少抽菸,只有壓力極大的時候才會點上一支。
“哥哥在。”
安南把臉埋進他胸口,小手攥著他衣領,仍抱有僥倖地開口。
“爸爸他……又走了嗎?”
沈硯山沉默了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
“嗯。”
安南沒有再問了。
她只是更緊地貼著他,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沈硯山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動作很輕緩。
他想起昨晚的場面仍然一陣心悸,接到家裡的電話後,他一路加速開車回家,就看到沈宅一片漆黑,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安南,發現她渾身是血的蜷縮在牆角。
而後又看到了,蒼白執著的父親。
那一瞬間,沈硯山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是父親,一半是妹妹。
他在中間,渾渾噩噩地站著,好像哪一邊都夠不著,哪一邊都救不了。
“安南。”他啞聲開口,“你聽哥哥說。”
安南抬起頭,一雙眼睛紅紅的,瞳孔裡映著他的影子。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沈硯山一字一頓地說。
“你跑出去找人求救,你做得很勇敢,非常棒,哥哥為你驕傲。”
安南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其實一直在忍著,從昨晚到現在,她沒有大哭過,沒有鬧過,安安靜靜地包紮傷口,安安靜靜地上床睡覺,安安靜靜地醒來。
她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繃得太緊太久,連斷裂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