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手萬兩(1 / 1)
姜父送給顧慕青的宅子在城西平江坊,雖算齊整,但也絕不是什麼高牆深院。
張氏的嗓門極大,撕心裂肺地喊,街坊四鄰都聽得清清楚楚。
姜宜年剛跨出巷口,便迎面撞上了一群聚在井臺邊浣衣洗菜的坊鄰婆子。
巧的是,被人群簇擁在中間唾沫橫飛的,正是王媒婆。
“哎呦,這不是姜家大姑娘嗎?”王媒婆見著姜宜年,頓時熱絡地迎了上來。
前幾日在街頭,顧慕青對王媒婆逃難入京的侄子見死不救,反倒是姜宜年暗中塞的幾兩碎銀。至少王媒婆心裡和這姜大娘子結下了善緣。
此刻周圍的婆子們也都是愛聽閒話的,王媒婆便壯著膽子湊上前試探:“姜姑娘,剛聽見顧家那個張婆子喊遭賊了?看你剛從顧家出來,出啥事了?”
之前顧家姑母那院子有點偏,看熱鬧的人也沒有這麼多。
眼下顧府門口,這送上門來的八卦機會,她姜宜年怎麼可能放過。
她立刻垂下眼瞼,眼底適時地浮起一層水光,苦笑著朝眾人搖了搖頭:“各位嬸孃快別提了。方才顧家遭賊,家底都被偷盡了!伯母昨日受了驚風,病得下不了榻,明日又不納吉了。”
這番話三分委屈七分無奈,說得滴水不漏。
眾人一聽,頓時炸了鍋。
若說拖延婚期,發生在顧慕青還未授官,坊間傳的大多是罪臣之女還要擺金貴的架子。但現在顧慕青敲鑼打鼓,風光得意,倒讓人唾棄他看不上糟糠妻了!
這事,主事的王媒婆最有發言權,她第一個冷笑出聲,將手裡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呸!就三日前老身走的時候,張氏還中氣十足地掐我胳膊呢!姜姑娘,你就是心眼太實誠!”
“咱們人後不能幸災樂禍,但要我說,顧家被偷了,才是好事呢!她家老婆子,不是逢人就說,吃虧是福?”
顧家搬到這平江坊後,顧慕青這個翰林這條街上最大的官了,有些瞧不上左鄰右舍,還愛佔便宜。
上一世,姜宜年嫁進來後,並沒有像別家貴女那般眼高於頂。她倒是覺得這些普通人都是實心眼的,所以逢年過節她多有宴請或是貼補,平日裡誰家有個難,她也都幫一幫。
前世婆母張氏為難她,她無處訴苦的時候,這些嬸孃們也給過些許樸實的安慰。
沒想到這輩子,聽著坊鄰們仍舊把顧慕青和張氏那對母子罵了個底朝天,她眼角發熱,鄭重地朝眾人福了福身:“多謝各位嬸孃替宜年鳴不平。若是再聲張一些,這顧郎的官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王媒婆最是機靈,一步上前,壓低聲音道:“姑娘這意思,若是不小心把事情鬧大些,傳到那士林耳中,這顧翰林的月評,是不是就不行了?”
姜宜年聞言,握住王媒婆的手:“您懂得真不少!這翰林院直達天聽,其中官員最重清議。若清議不容,自然寸步難行!”
這媒婆頓了頓,目光灼灼:“那不簡單?嬸孃們,咱們換個地方嘮嗑。這顧家的事,得讓整個京城都知道!”
“那後來,你那侄子可安頓好了?”姜宜年突然想到什麼,悄悄拉住準備離開的王媒婆,將她引到一旁的僻靜處。
她用袖子掩著,不露痕跡地往王媒婆手裡塞了一片足兩的金葉子。
王媒婆眼睛一亮,喜笑顏開:“哎喲,姑娘這是做什麼?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
“王媽媽見多識廣,宜年確有一事相求。”姜宜年壓低聲音,“我急需採買些東西。不知這京城裡,哪裡有暗中交易的集市?”
那日她聽得分明,這王婆子,是從黑市搞的戶籍。盧叔今日還未傳來訊息,不知道戶籍的事怎麼樣了?
而且她也想搞一些銀絲炭,父母兄長流放雁北,身體孱弱,銀絲碳安神,冬日若能日日燒上些還有扶助陽氣的功效。但是,大周律例森嚴,銀絲炭根據官階,有嚴格配額的。
“我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高價收些銀絲炭。”
王媒婆攥著金葉子,四下看了看,低聲提點道:“姑娘,黑市自有炭火賣。但是你可千萬別給顧家用了。老婆子做了一輩子媒,眼光毒得很,顧家不是良配,你聽我的準沒錯兒。”
“這城西土地廟後頭,每逢單日的子夜時分,便有黑市開鑼。今日就是單日,只是那裡頭魚龍混雜,姑娘去時,千萬記得戴上帷帽,財不外露啊。”
“多謝媽媽。”
問到了黑市的下落,姜宜年心裡踏實了大半。
按照盧叔所說,雁北物資匱乏,怕是帶再多現銀也不如實物頂用。既然有了空間,她不如將錢財換成趁手能用的物品,比如藥材、炭火,在北邊都是極缺的。
“你們幾個婆子,在此閒言碎語的,惹了官非,可別怪我們顧家不幫忙!”如此中期十足的人是誰,不就是剛剛被“偷”了的顧家張氏?
她一頭衝進婆子堆裡,叉著腰,擺足了官家老太太的架子,唾沫橫飛:“我兒乃翰林院顧大人,你們再敢嚼舌根,仔細你們的皮!”
可這群婆子哪裡肯慣著她?王媒婆第一個不樂意了,一撇嘴,“你家兒子自己始亂終棄,還不許人說?我那謝媒錢也被你賴賬了!”
“錢婆子,他們家是不是還欠你菜錢?趙婆子,前幾日顧家讓你漿洗的衣裳,錢給了沒?”
“來,咱們幾個婆子現在就去士林院說道說道!”
張氏被噎得舌頭髮燙,要再撕扯上幾句,卻被幾個婆子戳著脖頸。她兒子剛入翰林,她還沒得誥命,此刻也硬不起來!
姜宜年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場鬧劇,嘴角微微一彎,不急不慌地添了把火:“顧家還沒被搬乾淨,顧家老太太頭上那隻赤金頭釵,應該夠還幾個嬸孃的債了!”
這話一出,婆子們的眼睛齊刷刷地盯上了張氏的髮髻。
張氏下意識護住自己的頭,可已經晚了。幾個婆子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去搶她頭上的金釵、耳墜、玉鐲。張氏被扯得東倒西歪,髮髻散了,衣裳也歪了,嘴裡不停地尖叫:“強盜!你們這些強盜!來人啊!”
婆子們搶了首飾,一鬨而散,只留張氏一人癱軟在地上,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張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姜宜年:“就是你!就是你偷了我顧家的東西!”
姜宜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微微一笑:“顧老太太,這東西到底是誰的,若上了公堂,你可說得清?”
上輩子在顧家那十年,說是她主理中饋,可內院庫房的鑰匙卻一直拴在婆母張氏的褲腰上。顧慕青俸祿微薄,養不起府裡上下那麼多張嘴,她便暗地裡拿自己的陪嫁鋪子和首飾典當貼補。
如今搶回了嫁妝,這份不用看任何人臉色、可以隨意花錢的底氣,讓她生出宛如新生的雀躍。尤其是看到張氏被如此羞辱,更是暢快淋漓。
她又上前,優雅地從張氏手指上褪下最後一枚指環,轉身便走。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聚仙樓”前。
這家酒樓雖不是京城最金貴的,過去父親下朝,總會特地來這兒捎點菜色回去。
她和父親愛吃玉露鴨,而阿梨和母親喜歡玲瓏酥,長兄要練武,不能貪吃!
那鴨肚裡塞滿了乾貝、海參、鮑肉等八種海味珍饈,酥爛脫骨,鮮香撲鼻。
“掌櫃的,來一份八寶玉露鴨,兩碟蟹粉玲瓏酥,再來盅桂花甜酪。”
姜宜年找了個清淨的雅座,毫不心疼地排出幾塊碎銀。
片刻後,珍饈上桌。
姜宜年細細品嚐著這久違的纖細滋味,鮮香的湯汁滑入喉嚨,每一口都在嚥下委屈。
結賬時,她又大方地多要了五份八寶玉露鴨和十碟玲瓏酥。
掌櫃驚訝地看著她,好心提醒:“姑娘,這麼多熱菜,涼了可就腥了,您拿得了嗎?”
“無妨,家裡人多,趁熱吃。”
出了聚仙樓,姜宜年拐進一條無人的暗巷,藉著寬大袖子的掩護,將這些熱騰騰的食盒全部收入了空間。空間如果能保溫,等到了冰天雪地的雁北,他們一家人能聚到一起,再吃上一回聚仙樓的菜。
黑市子時才開,她準備先去藥房取藥,然後去趟盧府取馬車,順道把甜酪給阿梨送去。
打定主意後,她直奔濟仁堂。
掌櫃抬頭一見是她,停下撥弄算盤的手,滿臉堆笑地從櫃檯後迎了出來:“哎喲,這不是姜大姑娘嗎?來取盧老爺定下的藥材嗎?”
他頓了頓,又開口:“還有顧府這幾日拿了不少藥,也是掛盧老爺賬上嗎?”
姜宜年眉頭微蹙:“顧府的藥錢,與盧叔有什麼關係?”
掌櫃是個人精,見姜宜年一副不知情的樣子,隨即明白過來:“姜大姑娘,那日你來後,顧家那位老太太,咬定咱們這和您關係匪淺,拿藥說都賒賬在您名下。小人尋思著,盧老爺開口要照顧您,聽說您又將是顧家主母,便大著膽子讓顧家賒了。這零零總總算下來,都有了一百二十兩了!”
姜宜年聽完,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與顧慕青沒有關係,顧家的債,你找顧大人去討。但我聽說,顧家遭賊了,你這賬.....”
掌櫃懊惱地連扇了自己兩個嘴巴,差人去後堂取藥。等他回到前廳,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恭敬道:“姜姑娘,這木盒裡,是一株百年火靈芝。大夫說這純陽護脈,在極寒之地,關鍵時刻能續命救人,放眼京城,除了宮裡,僅此一株,盧老爺吩咐,請您務必收好。”
姜宜年點點頭,慎重地剛接過木盒。
這時,堂外夾著初春的微風,走進來個人。
這個男子,一番書生打扮。
大周風俗尚奢,京中男子更是多愛敷粉薰香,盛裝打扮。
可這人明明衣著如此質樸,渾身上下連個像樣的配飾都沒有,但在人群裡,卻叫人一眼就能看見。
那人自進門後,目光一直落在姜宜年手中的錦盒上。
隻言片語未說,但隱隱的氣度,莫名讓姜宜年覺得來著不善。
他似見她防備,轉頭向掌櫃微微拱手:“在下聽聞濟仁堂有一株百年火靈芝。家中至親突發寒疾,命懸一線。不知是否可以售予在下。”
他的隨從,掏出一疊銀票,壓在櫃檯上。
掌櫃不明就裡地拿起來,數了下,竟約有萬兩之多,嚇得他手都抖了一下。
這兩人,什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