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狀師,後會無期!(1 / 1)
跨出顧家那破院的門檻,姜宜年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說去請媒婆不過是句脫身之詞。她邁出院子,便沒打算再回去,今夜城外交易完,她直接去盧家躲上兩天,且叫顧家那群吸血蟲好好幹等上一日。
顧家那一出接一出的鬧劇,實在令人作嘔。
若是盧叔那邊的戶籍辦不下來,她也顧不得許多,大不了直接混進北上的商隊出城,路上再慢慢籌謀打點。
卸下心頭重擔,她頓覺渾身輕鬆。先去了一趟平江坊,給王媒婆塞了塊碎銀權當道謝,隨後便在城裡痛快地採買起來。
米麵糧油、各色乾果糕點,通通悄無聲息地掃進了空間裡。
逛累了,她徑直去了聚仙樓,靠窗點了滿桌的山珍海味,美美地吃了一頓。臨走時,還不忘大手一揮,打包了幾隻外焦裡嫩的八寶烤鴨和軟糯的水晶肘子。
重活一世,她總算真切地嚐到了自在的滋味。
偷得浮生半日閒。很快,天色便暗了下來。
入夜,城西土地廟後的暗巷裡,閃動著幾點幽暗的燈火。
今日沒有黑市。空蕩蕩的土地廟前,只停了一輛毫不惹眼的青帷馬車。
“你來了。”
姜宜年一回頭,只見白懷簡又穿回了那件破舊夾襖,一旁的青竹倒是換了一身深色短打。
她沒多想,屈膝一福:“白公子,貨可備好了?”
白懷簡指了指身後幽暗的牆角:“跟我來。炭火體積大,我讓手底下的人挪到了那邊的避風處。至於你要的皮貨,也一併包在裡面了。”
姜宜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走過去,果然看到牆角處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七八個鼓鼓的麻袋。
她仔細查驗了一番,無論是銀絲炭還是雪狼皮,皆是成色極佳的上品。她滿意地點點頭,伸手入袖。
她提前算過,這些東西大約需要四千五百兩銀子。她特意準備了五千兩,多出來的算是辛苦他們打點和劈炭的賞錢。
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然而,錢還未遞到白懷簡手中,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巡城司查夜!封死巷口,一個都別放跑!”
緊接著,一串火把照亮了半邊夜空。
“主子,來人了!走!”姜宜年只覺眼前晃過一個黑影,正是護衛鐵山。
她腳下一個踉蹌,一時竟不知往哪兒躲。
她兩輩子都圈在深府內院,縱使如今鼓起勇氣謀劃退路,哪裡經歷過這等兵荒馬亂的場面?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扣住了她的小臂。
“一起走!”
這冷靜篤定的聲音,將姜宜年從慌亂中拽了出來。
她回過神,趁著無人關注,意念一閃,將那幾大袋炭火和皮貨悉數收入了桃花源空間。
剛做完這一切,她便被白懷簡拽著,飛身躍上了那輛青帷馬車。
馬車在林間土路上狂奔,顛得姜宜年五臟六腑都快移位,死死抓著窗欞才勉強穩住。
車後,巡城司的差役竟騎著快馬緊追不捨。
“停下!”
突然,幾匹快馬從兩側包抄上來,將馬車逼停在土道中間。
鐵山跳下馬車,“錚”的一聲,長刀出鞘。在這劍拔弩張的死寂中,清脆的拔刀聲聽得姜宜年心頭一緊,下意識握緊了袖中的匕首。
私下交易黑市向來是重罪!若真被抓進順天府,她怕是要受牢獄之災,去雁北的計劃更是徹底泡湯!
身邊的白懷簡卻毫無懼色,似是察覺到她手裡捏著利器,伸手在她手背上安撫般輕輕一壓。
隨後,他從容掀簾下車:“這位差爺,我兄妹二人不過是夜半歸家。你這般無憑無據攔路拔刀,可是要知法犯法,去刑部大堂走一遭?”
“大周律例第七卷第三條:凡巡城司夜巡,無硃批海捕文書,不得擅自搜查良民。違者,杖六十,徒一年。”
那官差被他這番連珠炮似的律例砸得一愣,氣勢瞬間弱了三分,但依舊狐疑地探頭往車廂裡瞧。
鐵山見狀,橫刀擋住。
白懷簡抬手,不動聲色將鐵山推開,不慌不忙地解下一塊烏金令牌,在火把前只晃了一瞬便收回袖中:“這是本家令牌。咱們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差爺,方才我們瞧見有夥人往西邊城外逃去了。”
“您想,若是做賊心虛的黑市賊首,逃命都來不及,哪還敢往京城裡頭亂闖?”
見領頭差役被說得暈頭轉向,面露猶豫。
白懷簡又抱拳一揖,言語裡刻意透出幾分風流曖昧:“差爺,我和車內的‘妹妹’好不容易尋著機會,到那土地廟後頭幽會一番,怕惹人閒話,這才慌不擇路.......”
領頭差役一聽這話,目光在白懷簡那張清俊的臉和緊閉的車簾間來回掃了一圈,頓時露出了一個“我懂”的猥瑣笑意。
“大半夜馬車跑這麼快,難免惹人懷疑。行了,往西邊去了是吧?走!”
這差爺十分上道地揮了揮手,翻身上馬。幾匹快馬調轉馬頭,揚起一陣煙塵,朝著西邊疾馳而去。
看著差役們策馬遠去,白懷簡卻沒有半分輕鬆,立刻低喝一聲:“鐵山,過了林子棄車!進暗巷!”
果不其然,幾人剛鑽進城內錯綜複雜的窄巷,遠處便傳來差役氣急敗壞的怒吼聲:
“不對!西邊連個鬼影都沒有!被那小白臉誆了!給我追!”
“馬車在那!”
然而此刻,白懷簡已拉著姜宜年七拐八繞,摸進了一處極其隱蔽的私院。
“砰”的一聲,院門緊閉。
隔絕了外頭的喧鬧,兩人相對而立,都在微微喘著粗氣。
“這是我在城西的一處私宅,很安全。先進去躲躲,等外頭徹底沒動靜了再走。”
姜宜年本能地退了半步,眼中滿是防備。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白某不吃人。”白懷簡又看穿了她的顧慮,拔高音量喊了一句:“墨痕,出來。”
話音剛落,裡屋推門走出一個隨從,向白懷簡抱拳喚了聲“公子”。
白懷簡一指那人:“看,屋裡還有個大活人呢。白某知曉姑娘婚期將近,絕不會毀姑娘清譽。”
說罷,他自顧自走進了正屋。
外頭有點冷,姜宜年站在原地想了片刻,也抬腿邁進了正屋。
屋裡沒點燈,藉著窗外的月光,隱約可見四壁全是高聳的書架,堆滿了各種案卷與律法典籍。
“白訟師,方才多謝解圍。”
隨著“嚓”的一聲輕響,火摺子亮起,白懷簡點燃了桌上的燭臺。
昏黃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暈開。
“順手罷了。”白懷簡倒了兩杯熱茶,沒有遞給她,只是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姜宜年也不廢話,走到桌前,將一疊銀票放在桌上。
“錢你收下。”
“可貨你並沒帶走。”
“無妨,畢竟已經出庫,是我運氣不好。怪不得別人,也不能讓你吃虧。”姜宜年面不改色地回道。
白懷簡彷彿沒聽見銀票的事,目光掃過她的裙襬,語氣平淡:“有血。”
姜宜年一聽有血,趕緊扶著椅子坐下。低頭看去,裙襬上確實有一攤血跡。方才逃命時過於緊張不覺的,此刻腳踝稍一轉動,便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她想撩起裙襬檢視,礙於白懷簡這個外男在場,只得一瘸一拐地挪到屋角的屏風後。裙襬掀起,腳踝上有一道大口子,傷口很深。
跑了一路血都沒止住,正順著白皙的腳脖子直往下滴。
她走出屏風剛想開口告辭,卻見白懷簡已走到近前。他一手拿著個白瓷小藥瓶,另一手捏著塊乾淨的素帕。
“無礙的,我回去再處理便是。”姜宜年出言婉拒,往後退了半步,身子一歪,恰好跌坐在椅子裡。
“不可。”白懷簡單膝跪地,動作熟練地用牙咬開藥瓶塞子,微微抬眸看向她:“還未請教姑娘名諱?”
“姜宜年。”
“嘶——好疼.....”
趁她答話分神,白懷簡利落地將藥粉盡數撒在傷口上。
姜宜年本能地往回瑟縮,白懷簡卻一把握住了她纖細的腳踝,抖開素帕準備包紮。
“清河姜氏的嫡長女,姜宜年?”
“是。”
白懷簡握著素帕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原來她,竟是姜宜年......
“白公子。”姜宜年急忙將腳抽了回來。她強撐著鎮定,刻意冷下聲音把話說絕:“我知你非等閒之輩,但我與新晉翰林顧慕青婚期將近,馬上便要嫁作人婦了。今夜之事,還望白公子全當沒發生過。以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干。”
白懷簡隨手將那白瓷藥瓶拋在桌上,一聲脆響。
“姜姑娘,”他站起身,身子閒散地往旁邊椅背上一靠,雙手環胸,“你恐怕有些自作多情了。”
她自作多情?!
這姓白的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又是單膝下跪,又是徒手抓她腳踝上藥,若擱在尋常人家,這般毀人清白的越規之舉,便是要成親的!
他居然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說她自作多情?!
姜宜年又羞又怒地站起身,整理好裙襬,屈膝一福:“白訟師,多謝你今日出手相救。後會無期!”
看著她一瘸一拐氣鼓鼓離開的背影,聰明絕頂的白訟師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出人出力幫著解圍,就換來一句後會無期?
他還沒生氣呢,姜宜年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