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是桃娘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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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年拖著受傷的腳踝,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到盧府門前。

這一路上,她悔得腸子都青了。

怎麼就一時衝動,直接跑了出去呢?

她那輛馬車可還停在土地廟外呢!

更讓她來氣的是,那個白懷簡分明就知道她沒車,竟然真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個腳上有傷的弱女子走進冷風裡,連派個人送一送的客套都沒有!

“真是個毫無風度的刻薄小人!”姜宜年暗罵一句,咬了咬牙。

“宜年妹妹!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盧靜姝正帶著阿梨在前廳烤火,見管家迎著姜宜年一瘸一拐地過來,頓時大驚失色,連忙迎上前上下打量:“出什麼事了?可是顧家那群不要臉的又欺負你了?”

姜宜年端起熱茶暖了暖凍僵的手,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將黑市遇險和白懷簡那段糾葛嚥了回去。

“沒事,就是路上出了點岔子。”姜宜年放下茶盞,“靜姝姐姐,今晚我能在這兒借宿一宿嗎?”

“姐姐!”一旁的阿梨揉著惺忪的睡眼,扎進姜宜年懷裡,軟糯糯地喚道,“太好了,今晚阿梨可以和姐姐一起睡了!”

看著妹妹紅潤的小臉,姜宜年心頭那點鬱氣消散了。她溫柔地摟過妹妹,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著她的後背哄著。

“那肯定沒問題!你不願說,我也不多問了。”盧靜姝招招手,轉頭差人去把最好的客房收拾出來,嘴裡還忍不住嘟囔,“要我說,你就是太小心了,那顧家不過是個剛入仕的窮酸翰林,有什麼好顧忌的!”

現在的顧慕青確實不足為懼,可上一世,他一路做到了三品大員,也是有手段的,憑盧家這商戶門第,根本招惹不起。

“靜姝姐姐,萬不可因為我得罪了他們。”姜宜年神色鄭重地叮囑,“若是我走了,顧家人尋上門來發難,你們一定要咬死說不知道,讓他們直接去找裴太傅要人。”

盧靜姝雖不明就裡,但見她神色這般嚴肅,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賢侄女,這戶籍終於搞定了!”

正說著,盧萬千帶著一身外頭的寒氣,大步邁入前廳。

“本來準備明日一早差人去接你,沒想到今晚你就來了,來得正好!”

盧萬千走到桌前,將兩份文書遞到姜宜年面前。

他收斂了慣常的笑意,神色凝重:“給你尋的是個絕戶,夫家姓顧,丈夫去世。你便頂了她寡婦的戶。從此你改稱‘桃娘子’,自立女戶。至於阿梨,對外便是你的親生女兒,姜梨。”

“人多眼雜,務必管好阿梨。有外人在,她只能喊你娘。”

盧萬千深深地嘆了口氣:“這世道,往下走容易。將來若是你想再向上走,重回京城做女官,這條路可不好走啊!”

姜宜年垂眸,指尖輕輕撫過兩張桑皮紙,眼底卻是一片撥雲見日的清明。

“盧叔,我確定想好了。”她將兩張戶契遞還給盧萬千,語氣沒有一絲遲疑,“我和父親血脈難斷,不靠這張紙。但有了這紙,我便不再是顧慕青那未過門的妻子。從今往後,我只是我自己。”

“明日何時落戶?若是上午能辦妥,午後我便想帶著阿梨起程了。只是可惜,我把馬車弄丟了,裡面還有靜姝姐姐特地備的暖爐.....”

“這麼匆忙?”盧萬千吃了一驚,“馬車丟了是小事,可這一路北上的行囊、禦寒的衣物重新備起來,需些時日啊!”

“不能再拖了。”姜宜年搖了搖頭,“再拖延恐生變故,怕要給盧家惹上天大的麻煩。若是我走了,而太后賜婚的懿旨還未到,靜姝姐姐可以持此帕去拜見太傅,他自會替你做主。””

說著,她將懷兜內的帕子遞給盧靜姝:“方才我也和姐姐說過了,若顧家人尋上來,盧叔定要記得將我走的事,全都推給裴太傅。”

盧老爺在商海沉浮半生,一聽這話,大抵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與顧家的難纏。

他不再勸阻,立刻招來幾個心腹侍從,連夜去府裡庫房清點輕便保暖的細軟。

“不用忙了,盧叔。我已將自己的嫁妝全拿了回來,路上絕不會餓著。”

姜宜年笑著婉拒。

盧萬千只當她是在寬慰自己,一邊忙著招呼人安排,一邊說:“都這麼晚了,快歇息吧。明日一早我們就去官府過所,然後咱們父女倆親自送你!”

姜宜年抱著阿梨到廂房剛安頓好,門又被敲開。盧靜姝抱著一床被子:“妹妹,我也要一起睡。”

“好!”

姜宜年靠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盧靜姝聊著過去的事,幼年的快樂,少女的憂愁,好像都在昨天。

待身旁兩人呼吸漸漸平穩,她意念一閃,進了桃花源裡,將雙腳泡在靈泉水裡。

腳踝上的傷口迅速癒合,不過片刻,連一絲疤痕都未留下,疲憊也漸漸散去。

重生這幾日,她日日想著要走。眼下明日就要走了,她倒生出幾分不捨。

到底是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

外面會有什麼樣的困難在等著她?

父母若知道她去尋他們,會不會生氣?

她還不會做飯,路上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熱飯?

走官道雖然平坦安全,但去雁北起碼需要一個月。

現在她有了合法的戶籍和路引,一路上便能名正言順地宿在官驛裡,安全倒是不必擔憂。只是阿梨到底在舅母那裡傷了根本。就怕這小小的身子骨,撐不住一個月的顛簸。

明日還得找盧叔安排的鏢師好好商量一番,看看有沒有快些的近路。

越來越多的問題在她腦中發酵。翌日清晨,天剛亮她便醒了。

“成了!成了!”

外頭傳來一陣歡呼聲。

緊接著,房門被一把推開。

盧靜姝像旋風般跑了進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激動得語無倫次:“宜年妹妹!太后的懿旨剛才到了,真的給我和陳家哥哥賜婚了!”

她一把抱住姜宜年,又哭又笑,“妹妹,你就是我盧家的大恩人!我終於能嫁給他了!”

姜宜年被她緊緊抱著,感受著這股純粹,熱烈的喜悅:“祝姐姐和陳公子,相知相許,白首偕老。”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盧靜姝哭了一陣,抹了把眼淚,將姜宜年拉到妝臺的銅鏡前按著坐下,“你如今立了女戶,這未出閣少女的髮式,不能再梳了。”

盧靜姝拿起木梳,動作輕柔而鄭重地將姜宜年滿頭的青絲打散。

黑髮如瀑般垂落及腰,又被一點點綰起。

“這梳婦人髻的手法,是我母親生前教我的。”盧靜姝站在她身後,望著鏡中那張清麗絕倫的臉,聲音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哽咽的疼惜,“妹妹眼下在這京中,沒有長姐或是母親相送。今日,我便託大,替妹妹把這頭束了。”

盧靜姝用了一根素淨的烏木簪,將姜宜年的長髮盤成了一個端莊的婦人圓髻。

木簪剛剛落下,看著鏡中梳起婦人髮髻的姜宜年,盧靜姝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她從身後一把緊緊抱住姜宜年,放聲大哭:“可是妹妹,你梳了這頭,以後便不能再嫁人了啊!那你以後怎麼體會怦然心動、相知相許、白頭偕老這些人間至美的情感啊!”

姜宜年靜靜地看著鏡中的女子。

比起那個梳著雙丫髻的嬌俏少女,她對鏡中這個挽著婦人髻的模樣,更熟悉。

前世困在顧家後宅裡,她自己給自己綰了整整十年的婦人髻。

她無法告訴盧靜姝這些,只能拍拍她的手,讓她莫哭。

因為,她給盧靜姝的祝福是真心的。

給自己不要姻緣的決絕,也是真心的。

這世間,有情人應該終成眷屬,而無情人應該各自安好。

她就屬於後者。

這份來之不易的自由,前世她熬了整整十年;重生的這六日裡,她更是無一日不殫精竭慮,才終於握在了自己手裡。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盧靜姝抽泣著說:“宜年妹妹,山高路遠,若有急事,你就去尋我盧家在北邊的商隊,訊息總能傳到我們這兒的。”

姜宜年喉頭微哽,用力地點了點頭。

四人在盧府前廳用了一頓豐盛的踐行飯。

剛過午時,盧家管事帶來一個精壯的男子,叫巖十三,說是府裡最厲害的鏢師。

不一會兒,又有小廝向盧萬千稟告,說順天府落戶的文書已經蓋了朱印,馬車也在府門外候著了。

“走吧。”姜宜年站起身,一把牽過阿梨的手。

幾人在府前道別,盧老爺看著眼前這孤勇的姜宜年,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早日為官,再聚京城。”

巖十三揚鞭一甩,車輪滾滾,駛上了寬闊的官道。

姜宜年掀開車窗的簾子,回頭望去。

這座巍峨繁華的京城,正在視線中一點點縮小,最終徹底模糊在漫天飛揚的煙塵裡。

點點春風拂過她的髮髻,吹散最後一絲陰霾。

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的。

帶著全家,身穿緋袍,光明正大地回到這裡。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姜宜年。

唯有桃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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