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野男人(1 / 1)
顧慕青眼下的狀態有些嚇人。發冠歪了,衣袍上沾著黑灰,一隻手臂垂在身側,顯然傷得不輕。
那張平日裡端方矜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躁與疼痛。
薛郎中醫者仁心,見他如此慘狀,上去就搭脈。可是不過三秒,眉頭便擰成了死結:“這位公子,你這手骨斷了是輕,更重的是內傷。五臟六腑受了劇震,已有瘀血積壓。老朽這服藥,你服下,騎馬跑上幾日應當無事。但是之後必須細細調養。”
顧慕青有些嫌惡地接過薄薄的藥包:“無人煎藥嗎?再給本官准備一間客房。”
“噗嗤。”一旁傳來一聲嗤笑。
是姜宜年。“顧大人怕是忘了,抓藥要銀子,住宿更要銀子。你這一身黑灰的喪家犬模樣,身上可還有半個銅子兒?”
顧慕青下意識去摸腰間,臉色一僵:“姜宜年,我辛辛苦苦從京城追到這苦寒之地,在客棧莫名其妙又被人打了一頓!若不是因為你,我會落得如此地步?”
他喘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不甘:“你難道不感動半分?”
“感動?”姜宜年抱起阿梨,淡淡掃了他一眼,“顧大人,我已喪夫。這話,你在客棧沒聽清楚嗎?”
說罷,她轉身往內間走去。
顧慕青一口氣噎住,虛弱地嗆咳起來,卻無力反駁。
醫館的門方才被他推壞,此刻半敞著。
夾雜著冰渣子的寒風灌滿大堂,將那盆剛燃起的炭火吹得火星四濺。
風雪中,兩個滿臉橫肉的婆子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身
後,還跟著兩個手持粗棍的漢子。
“薛老頭!”領頭的張婆子手裡甩著一塊劣質的紅帕子,趾高氣揚地喊道,“別裝死了!隔壁村的王大戶可是出了三十兩紋銀的聘禮!這十里八鄉,適齡的未婚姑娘就剩你家阿滿了!”
“今兒個這人,你嫁也得嫁,不嫁,綁也得綁過去!”
“就是!王大戶雖然年紀大點,又瞎了一隻眼,但家裡有糧啊!阿滿嫁過去可是享福的!”另一個李婆子說著,直接撩起袖子,就要往內堂硬闖去抓人。
薛郎中氣得渾身發抖,張開雙臂擋在門前:“你們這是強搶民女!我薛某人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把我女兒推入火坑!”
顧慕青扶著牆坐著,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對著薛郎中輕飄飄地開了口:“薛大夫,依我看,你便應了吧。女子出嫁本就是天經地義,何況對方家底豐厚。”
“啪!”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了顧慕青臉上!
“你少說點話,這裡窮鄉僻壤的,死了一個京城來的人,誰能知道!”姜宜年掀開簾子又走了出來,“女子婚配如同再生。巖大哥把這兩個婆子處理了。”
巖十三早就火冒三丈了,此刻得了姜宜年的令,他一個箭步從內室閃出,長刀未出鞘,直接橫在了李婆子的脖頸前。
李婆子嚇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雞,半步也不敢往前挪了。
顧慕青摸著自己的臉:“姜宜年,你不是變了,你是徹底瘋了....你們這些女人,放著正經婚事不要,眼裡只有野男人!”
“野男人也比你這烏龜強。”巖十三冷哼一聲,拔出半截長刀。
殺氣瞬間瀰漫,村裡的婆子怎麼見過這陣仗,嚇得慘叫連連,逃出了醫館。
“好你個姜宜年,日後有你後悔的!”顧慕青撂下這句狠話,把藥往懷裡一揣,跟著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遙遙地,風雪中還傳來他的聲音:“君子不爭一時之長短……”
見人落跑,姜宜年略帶疑慮地看向薛郎中:“薛郎中,多有冒犯,這雁北的媒婆,竟同人販子無異嗎?這般強買強賣?”
薛郎中連連擺手。“他們上門多次了,若沒你們,今日老朽真的抵擋不住了!”
他長嘆了一口氣,走到炭盆邊坐下:“過去世道清明的時候,這牙婆做媒,和咱們大夫看病一樣,講究的也是個‘望聞問切’。”
“幫女兒家,擇良人,看良緣,但是現在不同了!”
“連年打仗,男丁死得太多,朝廷為了充實戶頭,拼了命地要人生孩子。只要男方能拿出幾兩銀子,管那姑娘年齡到沒到,那些黑心肝的牙婆就能勾結著把孩子給賣了!”
說到這,薛郎中的目光又在姜宜年身上打量了一番:“只是老朽實在沒想到,桃娘子這般清貴出塵的氣質,竟然做的是媒婆行當?”
姜宜年神色坦然:“我在京中喪夫,不願受夫家規矩磋磨,便索性以做媒的身份立了女戶。這次北上雁北,一面是準備探望流放此地的父母,一面也是想在這地界紮根立足,再謀官路。”
“如此宏願.....”薛郎中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雁北郡城裡可能還會好些,尚存些規矩。但真到了這下面的村鎮上,大多都是不把人當人,將清白姑娘像牲口一樣賣來賣去。”
“剛才那王大戶家,恐真不會善罷甘休啊。”
雁北這,春天來得太遲,夜深露重。
薛郎中起身,又去拿了個炭盆。“明日正好市集,女子出門還安全些,出去轉轉,你便懂這的情況了!”
姜宜年看著窗外無星無月的天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二日一早,薛郎中就催著姜宜年出門,說是這裡日頭短,天黑得快。
阿梨的高熱已徹底退了下去,阿滿早上也能下地走動了。
姜宜年見兩個女娃都安穩下來,稍稍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
臨行前,她又給了薛郎中兩碗靈泉水,讓他別省著,可以拿去給他們煮藥。
苦寒縣的集市透著一股肅殺氣。
長街兩旁,多是打鐵賣刀的露天鋪子,爐火燒得通紅,鐵錘聲震耳欲聾。
再往前,便是幾家當鋪,門前支著攤子,賣的是從當鋪裡流出來的舊物。
姜宜年在一處攤上瞥見一枚玉佩,拿起來端詳,認出是顧慕青的東西。
“這玉佩我當了,銀子給了薛郎中作藥錢。”顧慕青不知何時已湊到身側,“你若想念,便拿去。”
“你怎麼還不走。”姜宜年覺得有些噁心,馬上將玉佩扔回攤上,轉身就走。
顧慕青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低聲道:“昨日是我疼得厲害,有些失態了。宜年,你跟我回去,好嗎?”
姜宜年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正欲開口,目光突然看到街角一個落魄書生,正被一群惡僕圍著。
顧慕青見她盯著那書生看,心中醋意翻湧,咬牙道:“好好好,姜宜年,你就喜歡書生是嗎?客棧那邊一個,這裡又是一個!可這世道,書生之首便是翰林,你怎麼就不能看看我呢?”
姜宜年轉過頭,看著顧慕青那副嘴臉,眼珠一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詭譎的笑意。
顧慕青看得一愣,以為是自己的表白打動了她的心,正要伸手去拉。
姜宜年卻忽然轉身,朝著那群惡僕揚聲喊道:“喂!各位!你們找錯人啦!書生在這裡!”
領頭的管事聞聲回頭。
姜宜年纖纖玉指一轉,直直指向一臉茫然的顧慕青,高聲笑道:“你看這人,是不是更像你家小姐會喜歡的書生?他可是書生之首呢!”
漫天塵土揚起,顧慕青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一群如狼似虎的打手按在地上。
姜宜年冷眼看著那團扭打再一起的身影,轉頭對目瞪口呆的落魄書生柔柔一笑:“公子,聽聞你有心上人,不巧在下是個媒婆,初來北地,求個生意。”
書生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著姜宜年深深作了一揖:“在下沈書舟,,小生名叫沈書舟,原是西京人士。”
說到這,他頓了頓:“小生自幼在雁北郡以抄書為生,結識了趙員外的嫡女趙婉兒。婉兒不嫌我出身寒微,與我詩書相和,兩情相悅。可惜趙老爺一路派人追到此,要把我逐出北地。趙府一旬後要拋繡球招親,懸賞一百升精糧,滿城尋媒,帶去適齡子弟!”
“哪怕是死,我也要回雁北去搶親!可惜,沒有媒人敢接我這差事....”
“在下,謝過娘子大恩!”
一百升精糧!
按昨日薛郎中所說,在雁北,能出得起這個價格的定是富甲一方。
一路上她都在愁如何到雁北後打響招牌。
這不就是機會來了嗎?
“沈公子。”姜宜年站起身,目光定定地看著他。
“你若信我,隨我一同去雁北。這趙家的親事,我必定替你拿下。”
在路邊撿了一樁大生意,姜宜年腳步輕快地趕回薛郎中的醫館。
可剛一推開院門,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醫館一片狼藉,藥櫃被砸得稀爛,草藥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