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道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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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被輕輕掀開,帶進一陣冷風。

姜宜年閉著眼,假裝還在昏睡。

她聽見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停在榻前,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氣縈繞在鼻尖。

那人似乎在床邊駐足了片刻,隨後將瓷碗擱在案頭,轉身離去。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姜宜年才緩緩睜開哭得紅透的眼睛。

桌上是一碗熬得極其濃稠的白粥,正冒著嫋嫋的熱氣。

帳內沒有點燈。

姜宜年坐起身,端起那碗溫熱的白粥,拿起了木勺。

她嚥下一口,眼眶便熱了一分。

她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吞嚥著,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砸進粥碗裡,暈開一片苦澀。

她心裡堵得慌,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真正的孤立無援,只會讓人像野獸一樣拼命求生。

人只有在潛意識裡有了依靠時,才會覺得委屈。

可她現在為什麼會覺得委屈?

為什麼白懷簡幾句的調侃,就能把她擊得潰不成軍?

姜宜年捏緊了手裡的木勺,指節泛白。

她本以為,經歷過前世顧家那場大火,自己早已斬斷了對任何人的依附,和對感情的期待。

但她驚恐地發現,在黑風關外進退維谷的那一刻,在看到白懷簡騎馬出現的那一瞬間,她心底竟然生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

期盼。

她在期盼有個人能伸出手,替她擺平一切。

這個認知,比被騙走錢、比和顧家婆子們撕扯,更讓她感到潰敗和恥辱!

姜宜年將碗底最後一口混著眼淚嚥下,披上斗篷,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外的空地上,巖十三正提著馬刷,藉著微弱的月光給馬匹梳理鬃毛。

姜宜年走過去:“巖大哥,你會對自己失望嗎?”

巖十三拍了拍馬脖子,撥出一口厚重的白氣。“桃娘子,咱們這種拿命換錢的粗人,不懂你們大家閨秀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

“只要人還在趕路,就沒資格對自己失望。”

巖十三將馬刷扔進木桶裡,語氣卻透著幾分由衷的敬重:“不過,桃娘子,你是在下平生見過的,最勇敢果決的女子。”

“我出去走走,不用跟著我。”姜宜年低下頭,攏了攏身上的斗篷,獨自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高坡上,遠遠望見關外苦役營的方向,點點屋棚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積雪被踩踏的沙沙聲。

有人跟著她!

姜宜年心頭一緊,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攏在袖中的手立刻死死握住了那把匕首。

她咬牙後退幾步,轉身硬著頭皮往山上跑走去。

哪知才剛走出去沒多遠,前方一道的火把光束,朝著這邊晃了晃。

“誰在那邊?”巡防軍卒嚴厲的喝問聲接踵而至。

姜宜年心一橫,打算直接朝著密林裡跑,再趁其不備閃到桃花源空間裡躲起來。

剛一抬腳,黑暗中忽然伸出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掌。緊接著,白懷簡壓低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哎呀,是我。”

話音剛落,她整個人已經被那力道,拉進了一旁極隱蔽的草堆後。

“噓,別說話。”

白懷簡微微低頭,修長的手指豎在唇邊比了一下,另一隻手將她往暗處帶了帶。

兩人在黑暗裡屏息等了一會兒。

那隊舉著火把的巡防兵卒在附近繞了一圈,見沒發現異常,這才重新走遠了。

直到火光徹底消失,姜宜年才掙開他。

不等她出聲,白懷簡已經先退開半步。

他抬起頭,目光似在看著的夜空,並沒有看她:“先別急著說後會無期。你看白日遇上那頭熊,就是一語成讖。”

“黑風關巡防緊得很,我知你心急想去找父母,但現在不是時候。”

“白訟師怎麼在這兒?又是出來下套子的?”姜宜年深吸一口氣,語氣裡還帶著白日裡未消的火藥味,“我竟不知,白大狀除了做訟師,背地裡竟然還是個獵手。”

白懷簡聞言,輕輕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粒糖,細細剝了糖紙,塞入口中:“我在反思。今日月朗星稀,適合......反思。”

姜宜年有些錯愕:“驕傲如白訟師,居然也會反思?”

“吾日三省,乃君子之道。”

嗯,好習慣。姜宜年站起身,踩到一截枯枝,咔哧一聲,她又踩了一下,將把碎髮別到耳後。

白懷簡也跟著站起來,他撣了撣袖口,漫不經心地看著她,“你.....還害怕嗎?”

“怕什麼?”姜宜年乾巴巴地回了一句。

“抱歉。是我失言了。”

聽到這句突如其來的致歉,姜宜年微微睜大了雙眼。

這夜裡的白訟師是變異了?句句不在她猜測的上。

“你是在道歉?”

姜宜年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做訟師的,每天要在堂上說很多話,偶爾出些紕漏口不擇言,也很正常。”白懷簡找了個極其蹩腳的藉口。

“我並不知道你翻山是為了想進黑風關,我是怕你遇見危險,才跟著。黑風將軍審訊那個騙子,發現錢可能真的追不回來,才想讓他在你面前受罰嗎,讓你心裡好受些。”

“抱歉,我無心讓你誤會。下次,我會好好問你,需不需要幫忙。”

“下次,我幫了忙,也會好好告訴你。”

姜宜年攏在袖中的手指慢慢鬆開。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直視著白懷簡的雙眼。

藉著月光,她細細看他,他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紅血絲。

白懷簡的眼神清亮,漫天星辰都落在裡面。

姜宜年沉默片刻,緊繃的雙肩,鬆懈下來。“白訟師,我可能也誤會了你。”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把對自己無能的憤怒,投射在了你身上。抱歉。”

白懷簡眼底閃過一抹觸動,終是收斂了波動,淡淡開口道:“害怕是正常的,失望也是正常的。只是別忘記,你自己才是那個敢把絕路蹚平的神明。”

“眼淚和後悔,渡不過雁北郡的城關。”

“你若想名正言順地去找你的父母,就去拿下‘官媒’的身份。有了朝廷的牒文,何處去不得?”

姜宜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點點菸火和一輪明月高懸。

“你若能入主禮部,帶著他們風風光光地回京都,聖上授官之日,亦是你恢復姜府榮光之時。”

“姜姑娘,要時刻記得你來這裡是做什麼的。”

姜宜年眼底發熱,積雪被風吹落,幾粒冰渣落在眼睫,她用力眨了幾下眼。

她無比清楚地知道,她要做什麼,又是經歷了多少,才到了雁北。

所以,就讓過去都過去,今日無事亂心。

不等她說話,白懷簡遞過來一粒剝掉油紙的松子糖。

她向來不愛吃外頭那張糯米紙,又剝了一層,細細拍掉指尖沾上的碎屑。

白懷簡嘴角又勾起一抹弧度,“連吃糖都如此挑剔......姜姑娘,跑到這冰天雪地的山裡來,難不成為了追我?”

這人...真是....難得正經,“難得”正經.....

姜宜年冷哼一聲:“白訟師,慎言。叫我桃娘子。”

“或許你未來的成婚物件,還要指望我來幫你找呢。我看白訟師年紀也不小了,也該著急了。”

白懷簡不置可否地負手而立。

“我亦有我要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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