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沒有扯平!(1 / 1)
次日清晨,黑風關縣衙外人頭攢動。
那個騙子,今日正式升堂會審。
昨日白懷簡問她是否需要幫忙去苦役營,她思考了下,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求助於他。
於是今早,鐵山帶著巖十三去後山探路,只有姜宜年同青竹一起站在擁擠的圍觀兵士中。
堂上,白懷簡一襲素淨的青衫夾襖,身姿挺拔如松。
他並未多費唇舌,只是條理清晰地丟擲幾份偽造官印的鐵證,直接定案,騙子最終被知縣當場判了重刑。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姜宜年看著公堂上那個白懷簡,真似變了個人。
一本正經,口若懸河,光芒萬丈。
若她見過這樣的白懷簡,她定不會被那賊人騙去。
可惜,這也是她第一次見。
正當她準備轉身離開時,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哭喊。
幾個衣衫襤褸的婦人癱坐在公堂外的雪地裡,絕望地拍著大腿痛哭。
青竹在一旁低聲解釋,說那幾人原本也是京城流放來的官眷,月前好不容易湊了些散碎銀兩,卻也被那騙子用“白懷簡”翻案之名,騙了精光。
如今也是徹底沒了活路。
姜宜年心生惻隱,正欲上前關切。
地上那個領頭的婦人抬起頭,滿是淚水的目光在觸及她面容的瞬間,定住了。
那婦人突然從雪地裡撲了起來,死死抓住姜宜年的衣袖。
“是你!你是姜尚書家的那個嫡女姜宜年!”
婦人淒厲的尖叫聲,瞬間引來了周遭的目光。
她身後的幾個男女聽到“姜家”二字,也全都瘋了一般圍衝上來,抓著姜宜年的斗篷便開始瘋狂地推搡撕扯。
“若不是你們姜家捲入黨爭,我們張家怎會被你們連累!怎會落得滿門抄沒,流放此地的下場!”
前來撕扯的人,幾乎都是張家一系,拳頭和泥塊雨點般砸落過來。
“你們姜家害慘了我們啊!你爹倒好,給你保全了性命,讓我們在這地獄裡受苦!我打死你這個掃把星!”
“逃犯,縣老爺,抓逃犯啊!”
一聲聲逃犯,愈來愈響。
“住手!”青竹張開雙臂,想要用身體擋開那些發狂的流放官眷。
“別傷他們。”
姜宜年被推得踉蹌了兩步,她髮髻散亂,幾縷碎髮狼狽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原本素淨厚實的斗篷也被扯破了幾個口子,沾滿了泥汙。
理智告訴她,此刻絕不能承認自己是姜宜年。
若她此刻承認了,不僅是承認了自己戶籍作假,私度關卡,怕是要和父母一起困在這苦役營裡。
到那時,可無人能救她!
她收斂表情,冷靜地站著,仍由那個領頭的婦人撲向她:“只要咱們這些被連累的人還活在這黑風關一日,就算你爹孃命大能從那苦役營裡熬出來,咱們也絕不會讓他們有半日安生!”
“我們要日日咒著你們,讓你們姜家人生不如死!”
“桃娘子,你這幫我來相看知縣家的姑娘,怎麼被誤認成逃犯了?”
眾人一愣,紛紛轉頭。
只見白懷簡負手立在階上,似笑非笑,“本訟師的親事,必須是頂好的。桃娘子,若你本身不乾淨,那這親事不談也罷。”
黑風關的知縣是頂頂小的芝麻綠豆官,名義上雖是朝廷派來的,但上頭有鎮北軍,下頭他掌管的百姓不足百人,大多是給鎮北軍做後勤的。
而說起這雁北未婚的青年才俊,白訟師雖然無朝廷的品階,但其在才智,人脈以及威望,都是頂好的。
過去這雁北不知多少人想把女兒嫁給他,卻從未聽說他有成親的心思。
知縣喜不自勝,昨日城牆的兵卒說是白訟師帶了個美貌婦人來此,竟是偷偷來相看自家姑娘的?
“都在做什麼!白訟師都說了,這是他專程請來的喜娘。都給本官散開!否則別怪本官再將你們以聚眾生事之罪,罰回苦役營去!”
張家那些人剛從苦役營免了勞作,被放出來在黑風關充軍,自然不願再回去受脫層皮的苦。
他們本都是城裡來的人精,怎會信她不是姜宜年?但眼下,只能忍著憤恨與不甘,悻悻散開。
人群退去,站在最中間的姜宜年,是真的算不上體面。
衣裙沾泥,釵環傾斜。
白懷簡目光微變,轉頭向知縣抱拳:“這喜娘可是我從京城請來的,黑風關看來風水不好,和我八字不喜。”
知縣一聽這話,急得直冒汗,生怕這到手的金龜婿飛了,連忙上前挽留:“白訟師誤會了!這都是一場誤會!這相看還沒相看呢,您可千萬別走啊!”
姜宜年極其聰明,瞬間接住了白懷簡遞來的眼神。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髮,又抹了下臉上的灰,朝知縣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款款道:“知縣大人,妾身乃是桃娘子。這相看講究個緣分,稍後還請大人差人將令愛的生辰八字與畫像交於妾身。待妾身回雁北郡後,定幫白訟師細細相看。”
知縣連道幾聲好,差人趕緊準備。
可知縣也是個精明人,這白訟師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了。最好,就今日先見上一面,留個好印象。
想到這,知縣又差人置辦吃食,想找個機會,再留一留白懷簡。
正說話間,鐵山駕著那輛青帷馬車到了衙門外。
白懷簡見狀,又朝姜宜年使了個眼色,“桃娘子,你先回去罷。知縣大人如此盛情難卻,我便再多待一日。待明日,你再過來拿畫像。”
“且記得收拾乾淨些,免得到時候形狀狼狽,驚到了我未來的白家新婦。”
知縣一聽白懷簡留下了,高興得直拍手,立刻喜笑顏開地將白懷簡重新迎回了縣衙內堂。
姜宜年剛上馬車,這車就往山裡跑去,前頭駕車的巖十三,迎著風朝裡頭說話:“桃娘子,今日凌晨守軍換防,中間有半個時辰的空隙。鐵山兄弟給了我輿圖,苦役營在深山裡頭,我們翻過去至少得大半日,今夜子時,娘子就能見到家人。”
車馬漸行,遠山層疊。
沒有積雪覆蓋,山體也失了綠意,只剩乾裂的凍土和漫山的浮塵。
鐵山說苦役營裡關押著數以萬計的流放犯人,主要做的是修築壁壘、開山採石。因黑風關以北再無大鎮,這苦役營便成了抵擋韃靼南下的第一道血肉防線。
想到這裡,姜宜年心頭彷彿壓了一塊巨石。
她終於明白,為何父親那般疼愛她的人,會寫下那封割袍斷親的絕筆書。他在朝中,自然知曉這邊的苦難,能苟活都是千難萬難。
況且,就算遇到大赦,出了苦役營,在這黑風關裡,她的父母也會被那些因姜家而家破人亡的舊部故吏日日折磨、辱罵,永無寧日。
今日公堂外張家婦人的歇斯底里,讓她徹底清醒。
還得早日翻案!
姜宜年攥緊了手裡的草圖,回想起今日在公堂之上游刃有餘的白懷簡。
一個訟師,為何在黑風關能有手眼通天的關係,她暫時想不清楚。
但幫姜家翻案,他應該是首選。
本來到昨日,兩人算是扯平。
可今天短短半日,他先幫她遮掩了身份敗露,又探明瞭見父母的生路,
又暗中安排她見父母,這一來,又欠下了兩份天大的人情。
姜宜年深吸一口氣,自己兩手空空,錢財又折了大半,一時間不知以何相報。
更何況姜家案牽連甚廣,白懷簡也不一定敢惹皇室舊聞。
要請他出山,她還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