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團聚(1 / 1)
子時一過,寒風更加肆虐。
姜宜年已經走了有三個時辰,剛有過泥石流的山路,崎嶇難行,枯枝劃破衣衫,在手背和臉頰上留下道道血痕。
巖十三留在林子裡放風接應,姜宜年獨自順著陡峭的山坡滑下,悄悄靠近了營地邊緣。
離得近了,她這才看清,遠處見到的屋子,壓根就算不上是房子。
這分明是個挖在凍土裡的地窩子。
幾根歪斜的枯樹幹,撐起一個四處漏風的棚頂,四周連堵泥牆都沒有,只用破爛發黴的乾草席子堪堪圍住。
若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牲口待一晚都要凍僵,何況是住人!
營地裡沒有半點火光,姜宜年不知道家人被分在了哪一個,只得在漆黑的雪窩子裡摸黑挨個探尋,希望能聽出些熟悉的動靜。
地窩子順著地勢,在避風的地方挖的,隔得都很遠。
一連探了三四個地窩子,裡頭全都是死一般的寂靜,偶爾傳出幾聲痛苦絕望的夢囈。
終於摸到最邊上的那個,裡頭傳出了一陣劇烈壓抑的咳嗽聲。
“咳咳咳。”
緊接著,一道極其虛弱卻耳熟的聲音。“母親,長明去後山挖了些草根熬了湯,還沒冷,您喝口暖暖身子。”
姜宜年心裡一緊,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是大嫂蘇氏!
緊接著,大哥姜長明滿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壞了,母親燒了三日了,這草根湯根本不管用啊。”
姜宜年再也按捺不住狂跳的心臟。
她飛快地繞到棚子前,顫抖著手,掀開那張結滿冰霜的破草簾。
“母親。”
她聲音嘶啞地喚了一聲。
聽見這聲呼喚,大嫂蘇氏嚇了一跳,手裡端著的那碗草根湯險些灑出。“是.....是宜年?”
“宜年?你怎麼來了!”大哥姜長明開啟火摺子,一把將她拉進屋內,藉著光,細細看她,雙目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妹妹,真的是妹妹。”
躺在亂草堆上的母親林氏,原本已經燒得神志不清。
此刻聽到女兒的名字,掙扎著坐了起來,枯瘦如柴的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摸索。
“我的兒來了?真的是我的宜年來了?你這傻孩子,這等閻王殿,你怎麼敢跑來啊!”
姜宜年再也繃不住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破草堆前,一把將母親緊緊抱進懷裡,眼淚決堤而下:“母親,我好想你們。”
母女倆抱頭痛哭了一陣,彷彿是上一世和這一世,都哭盡了。
母親力竭,睡了過去。
姜宜年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紅著眼眶四下張望:“大哥,父親呢?”
姜長明默默垂下頭,滿臉悽楚:“今日父親的活沒有幹完,被營裡的管事扣下捆乾柴,兩摞乾柴,怕是要四個時辰.....”
正說著,草簾被人撩開。
伴隨著一陣寒風,一個佝僂的人影走了進來。
“長明,你母親的燒可退了些?”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呆滯地站在原地,背上的柴捆全砸在了地上。
“宜年?”
看清眼前之人的那一瞬,姜父瞪大雙眼,但他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反而瞬間震怒。
“你來這裡做什麼!”
姜父疾步上前,指著姜宜年的手抖得猶如風中的落葉:“我們姜家再沒有你這個女兒!你不在京城好好做顧家娘子,為何要跑到這等死人堆裡來!”
面對父親的厲聲斥責,姜宜年心裡一緊。
來之前她確實害怕,她怕父親責怪她自作主張,怕他將她趕走。
但她畢竟重生一回,和上一世的懦弱退縮截然不同。她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父親!”
“父親,母親!女兒還未進門,顧慕青已在外面養了外室!您留給我的嫁妝,已被他們貪慕大半!妹妹阿梨雖在舅父那,但日日做的都是粗使丫頭的活計。我去救她的時候,她已熬得不成樣子.....”
姜宜年膝行上前,拉著父親的褲腳泣不成聲:“父親,母親!如今我已立女戶,阿梨在我名下。我拿著良籍在雁北郡做媒。”
“等我籌謀,定能將全家,救出來!”
“宜年可以扛起姜家,絕不讓雙親折辱在泥裡!”
姜宜年仰起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聲音嘶啞,透著一股執拗:“可....還認女兒!”
姜父聽完這番話,高高舉起的手僵在半空。
“我的兒啊,到底還是隨了你的母親.....”
姜父老淚縱橫,“為父,只想免你憂,免你苦,可你為何偏偏要闖來!”
父女倆這四面漏風的草棚裡,哭得肝腸寸斷。
一旁的姜長明早已淚流滿面,大嫂也倚在大哥懷裡,抽泣不止:“阿妹......”
草棚外是呼嘯的北風,草棚內是壓抑了太久的哭聲。
老的、少的、高興的、悲苦的,全攪在一起,撕心裂肺又悲涼至極。
等到一家人的情緒好不容易平復下來。
姜宜年抹乾眼淚,轉身走出草棚:“天一亮,我就要走,不能耽擱!”
說罷,她便從棚後的雪窩子裡,極其吃力地拖了一個半人高的巨大包袱。
跟著來幫忙的姜父和姜長明都嚇了一跳,但誰也不敢聲張,只小心翼翼地把包袱往屋裡抬,隨後掖緊了所有的草簾,生怕透出一絲光亮。
看著地上這麼大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三人全都傻了眼。
“宜年,這深更半夜的,這麼重的物件,你是怎麼進來的?”姜長明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姜宜年沒有解釋空間的秘密,只道是通了路子,飛快地解開包袱的結。
“大嫂,這邊煮藥不便,我從京中帶來的藥丸,你務必藏好,若是遇到緊急情況,可保性命。其他草藥,上頭有方子,父親懂得,你們且藏好。”
大嫂蘇氏喜極而泣,立馬拿了一粒風寒丸,扶起仍在昏睡中的母親,讓她吞下去:“母親有救了!”
接著,姜宜年又馬不停蹄地從包袱裡掏出十塊皮子,正是從白懷簡手上買的那些。
“這些皮子,有狐子的,有雪狼的,我沒叫人縫成襖子,因想著縫在現在身上夾襖裡,省得給人看見,眼紅!”
然後,她又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了四雙厚實的棉鞋,用得都是粗布,恰好和苦役營發的布鞋顏色一致,不仔細看分不出區別。
但裡面都貼上了一層牛皮和一層兔子毛,在雪地裡走,不怕溼,更不怕凍。
她讓大哥將包裹裡的銀絲碳和營地發的乾柴混在一起藏在地窩子的角落裡,叮囑他日日燒上一塊,別省著。
這裡大概能燒上一月,燒完的時候,她必定能再來看他們。
最後,她揭開最底下的幾個雙層食盒。
一股濃郁鮮香的熱氣,彌散開來。
“這包子還是熱的,你們趕緊趁熱吃掉。”姜宜年將熱乎乎的肉包塞進家人手裡,“別問怎麼來的,我以後慢慢和你們說。”
才分別短短數月,原本在京中養尊處優的四個人,都被這缺衣少食地折磨得骨瘦如柴,臉色一個比一個蠟黃難看。
聞到這久違的,香噴噴的熱肉包子味,哪怕是向來最重儀態的姜父,也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可是,才剛狼吞虎嚥地咬下第一口,大家卻又默契地停了下來。
姜長明遲疑了一會兒,眼眶通紅看著妹妹:“阿妹,你到底經歷了什麼,又是怎麼走到這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