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春日驚雷(1 / 1)
姜宜年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突然下起了暴雨。
兩文茶館果然被砸了個稀巴爛。
方才還擺滿了熱湯好肉的長桌,碎成了一地爛木頭。
幾個老人弓著腰,在一片狼藉裡翻揀著還能用的東西,沒人抬頭,沒人說話。
姜宜年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她的衣角往下滴答,她看著那幾個茶室老人的影子,一時無話。
沈書舟沒走。
他坐在茶館角落裡還算完好的條凳上,青衫溼了半邊,疲憊地喘著粗氣。見姜宜年進來,他抬起眼:“桃娘子,他們說,說延誤婚期的理由,是趙大小姐被查出已經丟了清白!我不信!”
“白訟師竟幫著趙員外,我不信....可不得不信....”
“這世道怎麼了,怎麼看著都是好人,回頭都在捅刀子?”
姜宜年回過神:“這趙員外告的是我,怎麼傳到此處,竟和趙家小姐的清白掛上鉤了?!”
“桃娘子,雁北這地方,能打一架解決的事,是不會上公堂的。”沈書舟頹然地捂住臉,仿似天塌了一般,“若真上了公堂,摻和其中的人,無論男女,也會被外頭那些人的嘴,傳得汙穢不堪。”
姜宜年想起了今日在公堂外看熱鬧的人群,那陣勢,確實看起來比京城順天府開堂時候,瞧的人還要多。
她沉默不語。
沈書舟愣愣地看著她,竟抽泣起來,“....還是我太沒用了!婉兒怎麼辦.....不管她以後嫁誰,她這一輩子,都要揹著不潔的名聲了......”
這時,鍾叔從裡間走了出來,把蠟燭擱條桌上,嘆了口氣:“老傢伙們,這幾日,先不見了,不知道還會惹來什麼禍事呢,大家保命要緊!”
“差爺還沒走多遠,那些砸鋪子的就來了。那林老頭喝酒喝多了些,也上去動了手,被官爺們以尋釁的名義押去牢裡頭了。”
“林家丫頭和巖十三這個準女婿,抱上阿梨也跟著去府衙那邊了。”
聽著鍾叔說著後頭發生的事,姜宜年頭越低越深,看不出神色。
“這茶館被砸兩次了....”
“我們這些人,有個地方能安生坐坐.....沒想惹出這麼多事.....”
姜宜年聽到這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轉念一想,鍾叔說得沒錯,她來此地前,這些老人有燕娘子照顧著,喝茶,聊天。
日子清苦,但是平靜。
後來,她先招來了幾個婆子鬧事,又招來了假的白懷簡騙錢,又鼓勵燕娘子反抗....
現在想來,其實就算最早錢大財主上門討債,她若不管,趙員外顧及自家宅院,給點銀子就能解決。
至於那個“白懷簡”,她何嘗是完全沒有私心?
姜宜年自嘲地笑了笑,“確實走到哪裡,就把災禍帶到哪裡。可能我真的是個黑寡婦吧.....”
“桃娘子,老朽不會說話,不是這個意思!”鍾叔急急搖搖頭,嘆道:“老頭子們是心疼你啊!”
“為了不相識的人,連眼都不眨地花了五千兩救人。老朽也常覺得愧疚,要不是我們著急又眼界淺,桃娘子這五千兩,怎麼就打水漂了?”
“再說燕娘子,你如此有智有謀去搶他們回來,跳出火坑。他們感激你,更尊敬你!”
“可是,你這麼的善,心裡又是這樣苦。”
外面下著暴雨,春日裡的第一道驚雷在雲層中轟然劈下!
“桃娘子,你護著我們,我們感激。可誰來護你啊!....”
“你把所有的擔子都扛在自己一個人肩上,以為只要自己夠硬、夠狠,就能護住所有人。”
“有時候,退一步,未必是輸局。”
又一道驚雷劈下,暴雨如瀑。
這夜,許是雨聲太大,她輾轉反側,最後起身翻到空間裡。
自從有了空間之後,似乎每次她心緒不寧,總是會躲進來。
裡頭,永遠落英繽紛,天朗氣清。
哪怕只是小眠一會兒,都會覺得心胸開闊。
姜宜年將桃花源裡的角角落落走了一遍
米糧、藥材、布匹、乾果、鹽、……她一樣一樣地在心裡默數,越數越清醒。
空間裡的物資已經少了大半。她靠在貨架邊,手指撫過那些空出來的位置。
下個月再去給父母送一次物資,應該就要入夏了。
銀絲炭還夠,糧食最多能撐兩個月,藥材得補了,尤其是止血的....
她靠在桃花樹下上,聽著若有若無的風聲。
難道她不想歇歇嗎?她又能怎麼辦呢?
前世在顧家,她委曲求全,換來的卻是滿門慘死。所以重生後,她如驚弓之鳥,哪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絕不後退半步。
突然有一瓣落在她的眉間,顧慕青的臉在眼前浮現。
她胡亂地揮手,想把這人擦去!
待她再睜開眼,一個穿著素襖的書生朝她一步步走近....
怎麼會是白懷簡呢?
她在落花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再醒來時,心底一片清明。
姜宜年換了身粉色夾襖,天氣轉暖,獨自一人來到白府接阿梨。
青竹將她引到了後院的水榭,白懷簡正坐在石桌前,準備烹茶。
他今日也換上了春裝,是一身水綠色的長衫。
風乍起,一汪顏色過青雲。
她心神一晃,差點忘了對面這人,三日後,要和她對簿公堂!
“姜姑娘,”白懷簡見她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挑了挑眉,“你今日氣色不錯。”
姜宜年走到他對面坐下,將白懷簡剛準備好的那壺茶輕輕移開。
她另取了一隻小壺,用沸水將壺盞一一燙過,將茶葉投入溫好的壺中,高衝低斟,水流如線。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茶湯傾入杯中,色澤清透,香氣內斂。
姜宜年將此茶盞推到白懷簡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盞,輕輕抿了一口。
白懷簡端起那盞茶,在鼻尖嗅了嗅:“姜家女自小必學烹茶,今日有幸.....”
“白訟師,勞煩你給趙大員外帶句話。”姜宜年打斷他的寒暄,“這官司,我不打了。”
他放下茶盞,抬眸直視她的眼睛。
“真不打了?”